“哟,是小谢呀,都能起来动动了啊。”

    谢丽君正坐在院子里的一张春凳上发呆,听见门外的声音,只抬头看了一眼,却见是生产队长张国庆来了。谢丽君对张国庆还有些害怕,那时候带队□□许家,每次他都冲在前头,她一见到他,脚底就有些打颤,紧张的从凳子上站起来。

    想逃是来不及的,只能硬着头皮冲他点了点头。那人却比从前看上去和蔼了几分,冲她摆摆手道:“你身体不好,先坐下,我是来找小许的,他在吗?”

    张国庆今儿一早去了一趟牛棚,听晒谷场上的人说了,才知道昨天谢崇去了县医院,这不向导的事情还没落实下来,他只好自己来找许建安了。

    张国庆虽然不知道谢崇偷偷的教许建安画图纸,但他知道,他们两个关系肯定不一般,臭老九碰上黑五类,混到一起也正常,如今政策变了,上头也不搞□□了,他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况且谢崇这几年在他们队里,确实也帮了他们不少忙,队里的水渠、梯田改造、每年雨季的防洪,那都是人家指导的,不得不承认,这念书念多了的人,的确有他们的过人之处。如今又听说上头要恢复高考,他还想让她闺女张慧芳去参加呢,只可惜她脑子太笨了,肚子里半分墨水也没,他也只好作罢了。

    “我表弟一早就出门了。”谢丽君稍稍放松了几分,见张国庆还站着,自己又不敢坐下,只小声道:“张队长您找他有事吗?要不然你有什么事儿跟我说,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去找您?”谢丽君担心了起来,该不会又是来找麻烦的……

    张国庆左右看了一眼,这小院子倒是被许建安收拾的妥当,门口的木栅栏上爬满了瓜藤,上头已经结出了新鲜的黄瓜,左边一小块地方种了几排的韭菜,长势正好,绿油油的一片。

    堂屋里也收拾的很干净,除了没什么东西之外……许家的那些东西,早已经被搜刮了干净。

    “没事……没什么大事,我等等他。”张国庆说着,只搬了一张板凳坐了下来,把手里的旱烟往地上磕了磕,忽然抬起头道:“小许跟你们提过没有,咱永安县的水库要扩建,省里有个考察团要来,谢工指名了要让小许去给人家专家当向导……”

    张国庆看着远处雾气慢慢散去的群山,叹着口气道:“咱跟前这几座山头,小许只怕是都攀遍了,倒确实可以给人当向导去。”

    谢丽君心下疑惑,难道昨晚许建安彻夜未眠,竟是为了这件事情?他一定是觉得要是自己去做了向导,这家里就没人照顾了,所以才这样举棋不定。

    “表弟倒是没提过……”谢丽君想了想,只开口问道:“也不知道这要去几天?”

    “大概也就个把星期吧……”张国庆说道:“原本是让谢工去的,这不是谢工病了嘛,就让小许替一下……去的都是省里的专家,就算只是跑跑腿、指指路,那也能涨不少见识,你说是不是?”

    第42章 你问她她就会说吗?我看……

    谢丽君也不懂什么涨见识不涨见识的。

    只是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就很重要,要是放在从前,哪里能轮到他们这种人?可她又觉得,这样的好事咋就能轮到许建安呢?因此心中又是意动又是疑惑,忍不住又问道:“可是……”

    张国庆见她蹙着眉心,反倒先问她道:“你有什么疑问,你可以提?”

    谢丽君拧了拧眉心,还是问出口道:“表弟要是去了当向导,他这地里的活咋办?耽误了赚工分,年底可就拿不到分红了。”谢丽君说到这里,只低下了头,生怕张国庆发脾气。

    张国庆就笑了起来道:“你担心这个?这谢工一早就跟我提起过了,按双倍的工分计算,咱柳溪再穷,也不至于克扣那么点工分……”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许建安扛着个锄头,从栅栏外头往里走。

    昨晚他想了一宿,其实心中早已经有了决定,不拘是为了什么原因,这向导他还是要去做的。当时这些数据,有些是和谢崇一起监测的,而有一些则是他一个人背着器材,去山里头测的,他毕竟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学习,总是会担心有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检验一下自己的测绘结果,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也可以和省里的专家请教。

    “小许回来了啊,我正等你呢!”张国庆见许建安进来,只开口道:“向导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了?我一会儿就要去公社汇报工作,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过两天人考察团就来了,你要不答应,我上哪儿找人去?”

    许建安把锄头上挂着的篮子取下来,挂在了屋檐下的竹勾上,昨晚下了一场雨,今早的收获不错,除了新出土的蘑菇,他还采到好几窝的竹荪,这玩意儿炖汤喝味道可好了,只是平常不容易遇上。

    “张队长,你跟上头汇报吧,我去当向导。”他说着,又想起谢丽君还在坐月子,梁秀菊也需要人照顾,只蹙了蹙眉心道:“但是我每天得回来照顾我妈,能不能不住公社的招待所?”

    住招待所是为了统一行动,如果许建安不想住也没关系,但是每天要和考察团的人确定好行程,只要不耽误事儿,不住招待所倒是也无所谓。张国庆只开口道:“我只确定你去不去,既然你答应了,到时候你再和他们商量,只要不耽误他们的事儿,你想回来应该也没问题。”张国庆顿了顿,只又接着说道:“只是你这样来回跑也太累了,我瞧着你表姐也能动动了,让她给你妈张罗些吃的,应该没问题吧?”

    张国庆说着,只往谢丽君那边看了一眼,谢丽君忙道:“张队长您放心,我会照顾好我舅妈的。”她说着,只又看了许建安一眼,生怕他再提什么让张国庆为难的条件,只劝慰道:“你就安心在招待所住着吧,不用担心我和舅妈,张队长说了,一天按双倍的工分算呢!”

    许建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有些闷闷的,张国庆见事情搞定了,只高高兴兴的就走了。谢丽君把许建安挂在竹勾上的篮子取了下来,看见里面放着新鲜的蘑菇和竹荪,一旁还有一块掩着的粗布,她翻开了一看,见里面竟然放着新鲜的桑椹。

    她从小就喜欢吃桑椹,只是山里的野桑树太高了,她摘不到,地上掉的又不干净,只能捡新鲜的,在溪水里洗洗干净,偷偷的吃一点。后来长大了,对于这些东西的念想好像也变淡了,她就没有再吃过桑椹了,没想到许建安今天却摘了好些回来。

    谢丽君忍不住就笑了笑,打算拿出来去井边洗一洗,许建安看着她的动作,神情却有些愣怔。

    他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采这些桑椹回来,只是下山的路上,忽然就看见一颗高大的野桑树,上面结满了桑椹,他竟想也没想,放下篮子就爬到了树上去。

    “小安……你怎么了?”谢丽君见许建安看着自己不说话,莫名有些奇怪,洗桑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许建安忽然就反应过来,只开口道:“表姐,你还在坐月子,别碰冷水,我洗好了给你端进去。”

    谢丽君心中一暖,方才那一瞬间的不安也消失不见了。

    白琳拎着两大包的东西从病房外进来,脸上却还是带着她那惯有的嫌弃的表情,见谢崇也不理她,只把东西一样样的从包里拿出来放到床头柜里,这才开口道:“你们这个永安县,还真够穷的,供销社就只有那么一点大,想买些好一点的东西也没有,连水果都没有几样。”

    谢崇一边挂水,一边看书,顺带还瞟了一眼从门外进来的白琳,听她这么说,只笑着道:“那是,这里穷乡僻壤的,和省城当然是不能比的,不过说起水果,我倒是也没少吃,山上野果的滋味,还真让人念念不忘。”

    白琳顿时有些兴趣,问道:“那些野果能吃吗?”

    “当然能吃了。”谢崇只笑着道:“水果在没有进行人工培育之前,也只是野果而已。”

    白琳见他又要掉书袋子了,就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了,又想起了什么道:“不过说真的,以素素的条件,再加上她那便宜继父,怎么就没能进文工团呢?上次文婷还跟我说,军区到他们学校招人,当时叫去了好几个姑娘,素素也是其中之一。”

    白琳虽然嘴上不待见白素,可毕竟是她的亲姑母,考虑事情也比谢崇全面,她蹙了蹙眉心,只肯定道:“我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舒曼是多么要面子的一个人,会允许白素这么灰溜溜的来这种地方插队做知青?她怕是做梦都想让白素也嫁进他们军区大院吧!”

    这些问题谢崇之前并没有考虑过,但被白琳这么一说,只觉得很有道理,这么长时间以来,白素似乎从来都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她的母亲,这固然是因为她知道他们和她母亲的关系水火不容,但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我怎么没想到这些,等那丫头来还真的好好问问她。”谢崇说着,忍不住叹息了起来。

    白琳却冷笑道:“你问她她就会说吗?我看不见得……”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只听有人在外头说道:“谢老师在吗?”

    谢崇朝着白琳努了努下巴,那人起身走到门口,将站在门外的人放了进来。

    病房的门一打开,许建安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子站在门口,虽然看上去有三四十岁的年纪了,但皮肤白皙、容貌俏丽、气质冷艳,竟隐约中和白素有几分想像。

    许建安顿时就猜测出,这应该就是谢崇的爱人,也就是白素的亲姑母。

    白琳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许建安,见他穿着洗了发白的汗背心,劳动布长裤,头发蓬松,应该是刚洗过了。许建安猛地被人这么盯着看,虽然知道她的身份,但脸上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