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唯从主任那里离开时,脑瓜子还有点嗡。

    “路执?”他推门出来。

    路执不在这里,但不远处的操场边,有个穿着鹭屿中学校服的身影,被几个人围着。

    “你回了你妈那边住,还不如之前自在,他们又不是真心对你好,还不是……”

    “是啊执哥,你不在,十三中好无聊。”

    “执哥,晚上去喝一杯吗?我请。”

    方砚唯一路走过来时,刚好听了个尾巴。

    七八个画着浓妆,穿着黑色短裙的女生,围在路执的身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搭在路执的衣袖上,尾音拖得很长。

    路执面若冰霜,不为所动,校服上整齐得一丝褶皱都看不见,安静地站在几人中。

    他的学霸,好像是掉进了盘丝洞?

    “小帅哥。”一个女生冲他吹了声口哨,“一起吗?”

    方砚唯的头皮麻了一下。

    那是他的纯得跟小白花一样的学霸,掉进盘丝洞,不得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不得行,得捞回来。

    “抱歉啊。”他扯着嘴角,“路神晚上还要学习。”

    他推着路执,快步离开了操场。

    见了鬼了,十三中到底是个什么魔鬼地方,牛鬼蛇神都聚齐了。

    这种环境里,路执简直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

    离开十三中的路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似乎还多了一倍。

    方砚唯有种自己在夜晚森林里苟活的错觉,处处都是冒着绿光的狼眼睛。

    可是,他多多少少算个鹭屿新晋校霸。

    他怕个屁。

    “走了。”路执说。

    方砚唯背着琴盒跟路执一起,平安无事地出了校门。

    路执没有让家里的车来接,两人一起在十三中门前,上了331路公交车。

    正值下班晚高峰,公交车上的人很多,不是上班族就是学生。

    方砚唯眼疾手快,发现了一个空位,一边霸占着,一边抓着路执的校服,让路执坐下。

    是靠近车窗的单座。

    路执:“?”

    “你别摔着。”方砚唯自己扶好,“你们学霸,都金贵。”

    他有点歉意。

    这样高冷又纤尘不染的路执,必然是不喜欢十三中那种地方的。

    他还硬拉着人回去。

    方砚唯:“路神,刚刚那些人,他们是都打过你吗?”

    公交车摇晃了一下,一个急刹,停在了斑马线前。

    他正忙着愧疚,没抓稳,脚下一踉跄,往前栽倒。

    一只手伸过来,勾在他的腰上,把他往回拉了些。

    他绊了一下,摔倒在路执腿上,掌根撑在路执腿间,腰撞在路执的身前。

    他恍惚地抬头,对上路执波澜不惊的眼睛,路执的右手还搭在他的后腰上。

    转瞬又离开了。

    “谢啦学霸。”他撑了一把,自己站起来。

    “嗯。”路执的目光停在自己的手心上。

    这只手方才压过的地方,清瘦但很柔韧,触感柔软。

    似乎再稍稍使力,就能压出更让人满意的弧度。

    他目光略冷了一瞬。

    他在想什么?

    以及,那修长的手指,压着他时,莫名会让人想起抚琴时的轻拢慢捻。

    “执哥。”重新站好的方砚唯问,“你爸妈也是离婚了吗?”

    “……嗯。”

    “那咱们家境还挺相似。”方砚唯说,“我跟爸爸,你跟妈妈,这点我们不一样。”

    “之前跟爸爸。”路执打断他,“被要回来了。”

    这样的吗?

    “那你比我幸福。”方砚唯说,“我妈去a国了,她不要我了。”

    路执侧着头看他。

    夜幕降临,街边的灯光映入车窗,灯下看人,少年的脸颊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目光微微沉着,凝着一汪遗落的光。

    “所以。”方砚唯推了推路执,“我俩都住一个屋檐下了,相依为命呗。”

    他正经不过两秒又带上了漫不经心的笑。

    “你要不要我?执哥?”

    路执把头转过去,不再理他。

    -

    鹭屿中学的校庆先来了。

    周六一大早,方砚唯就被老陈抓走,套了一身据说是斥巨资买的烟青色的汉服。

    “好了没?”方砚唯站不住了,“我好热啊。”

    这书呆子,干什么都要认真,一个衣领子跟前襟,看着视频帮他调整半天了。

    腰带被骤然收紧,他龇牙咧嘴地嘶了声。

    “我他妈跟你有仇?”他转头问。

    “疼吗?”路执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方砚唯反问:“你说呢。”

    他穿不惯这身衣服,连走路都觉得不自在,陈老师跟何岁岁等人却接连称赞。

    平时躁动不安分的人,穿上了一身烟青色,眉眼之间也有了安静恬淡的意思,像旧时轻袍缓带的明秀少年。

    “何岁岁,你他妈的踩着我衣服了。”少年开口。

    “太好看了。”陈老师夸赞,“绝对艳压。”

    “我是男的,什么艳压。”方砚唯不高兴。

    他抱着琴,漫不经心地拨了两下,有点疼。

    他停下来,拿了胶带和琵琶指甲,自己慢慢地缠。

    路执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单词书,冷眼看着。

    白皙的指尖,被胶带缠绕了一圈,指尖凝了点薄粉色。

    单手操作,总有些不足,右手无名指的胶带,方砚唯弄了半天,也没缠好。

    他想张嘴去咬,一只手打断了他,接过了胶带。

    他怔了一下,随即得意地牵了嘴角。

    书呆子还乐意给他干这个。

    “好了。”路执对陈老师说。

    哦,原来是老师让帮的。

    方砚唯把笑收了回去。

    “苗疆人。”何岁岁在一旁说,“你是不是有很多银饰?掏出来挂脖子手腕上啊。”

    方砚唯:“?我现在回寨里抢还来得及?”

    “何岁岁,你礼貌吗,收一收你的刻板印象。”陈老师说,“哎,方方等着,我去给你找个手镯什么的,等会儿拍照好看。”

    “那我不要手镯。”方砚唯拒绝,“男生谁戴那个。”

    “我要那个。”他指着路执的左手腕,“路神,你敢给吗?”

    路执左手腕的木珠子,盘了大概四五圈,冷清又神秘,让路执身上经常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不能。”路执说。

    蠢蠢欲动的妖精,惦记上了禁欲冷淡的木珠。

    “为什么?”方大佬翻脸很快。

    戴着琵琶指甲的手,从路执的领口移动到颈侧,敲了敲,又抓着路执的手腕,执著地勾起长珠串的一边。

    “借我。”方砚唯说。

    “我记得执哥好像说是五行缺木?珠子不能离身的吧?”路执的同桌,徐正义大着胆子说。

    路执没动,也没阻拦,腕上的木珠被方砚唯整个摘走。

    明明心知肚明他是无理取闹,却依旧没办法阻止。

    “那你借我。”方砚唯说,“我不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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