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梵路也不知自己怎会识得这首极难的古曲,只是突然在脑海浮现那些大漠黄昏、两军对垒的画面,心头一热一冷,便认出了这首催人魂魄的战歌。

    千军万马,壮怀激烈。笛音凄厉萧瑟,却分明铿锵有力,一折两折三折,仿佛能透过这乐声看见将军战驹次第倒下的身影。

    音调愈往后走便越发绵亘低徊,到得极处,似哀戚呜咽,隐隐力尽衰竭。

    竹林后那人浑身似愈发绷紧,狭长双目中不知看见什么,深刻现出一抹杀意。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也丝毫未觉,到得最后,连握笛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音调溃不成军,却依旧挣扎着急转直上,仿佛绝境中亟欲寻得出路。

    左冲右突,宛然入魔。

    正在这危急万分的关头,突有清亮一声长鸣激越破空,响遏行云,骤然切入笛音低徊,宛如鹰击长空,瞬间便相溶融。

    起承,转合。

    仍旧是那曲《破釜》,笛音却随之逐渐明朗,开阔,终入佳境。

    直至终结……

    黑暗中,白衣的身影缓步走出。轻捻一捻手中细长竹叶,搁于唇边又吹奏出两个清浅的音节。

    刚刚和这笛声的人正是白梵路。

    他也不知自己怎会用竹叶吹出乐曲的,只是听到这笛声就忍不住跟着和了,尤其那笛声中途有不受控制的趋势,他生生给拉了回来。

    吹完后自己也是一身冷汗。

    再仔细回忆,原主似乎真的会吹竹叶,小说里曾有一处描写是,原主教小云湛吹竹叶,就是教不会,但云湛拿竹叶学隔空打物却是学得极快。

    那原主这手吹竹叶的技巧是谁教的呢?

    白梵路疑惑,但他也没忘了眼下最该关注的是这竹林后藏着的人,“阁下是谁?”

    那人收了玉笛,似乎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又见面了。”

    白梵路听出这个声音,是那天晚上问他“可还记得小六”的那个声音!

    “你……是你!你为何要掳我来此?”

    这人见过自己在慕王府画万里江山图,白梵路立刻想到,他就是掳自己到这里来的人!

    只听那人轻轻一笑,“你是在问……朕为何要掳你吗?”

    朕?

    白梵路大吃一惊,他是……皇帝?

    南蛮没有皇帝,只有部落首领,他们是称王的,那这皇帝仅可能是恒昌郡中那位新登基的帝王,曾经的五皇子,韩凌!

    想到自己刚进棋局时,韩凌似乎就盯上自己,白梵路便不意外了。

    只是他还没弄明白,这位人物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又将自己抓来,明明之前在慕王府,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了。

    白梵路心中思虑,若论身份,他该给这位帝王下跪参拜吗?

    “待你完成万里江山图,朕会再来。届时,朕给你答案。”

    说完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韩凌就离开了。

    白梵路潜意识里觉他掳自己来的原因绝不是一幅万里江山图这么简单,但韩凌走后真的再没来过,他只能是一门心思赶紧将那副画画完。

    等到终于完成,白梵路第一时间差人通报,韩凌果然亲自来了。

    他对着桌上长卷仔细观摩许久,最后道,“不错,是朕要的万里江山。”

    白梵路心中一松,正要说话。

    外间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早朝时间到了。”

    现在是早上?白梵路心想,自己不睡觉快连时间都搞不清了。

    “朕晚间再来。”

    白梵路听见珠帘被掀开又落下,一名侍女上前道,“公子,奴婢服侍您用早膳。”

    几天没睡觉,终于不用再画了,白梵路随意吃了点东西,就倒在床上一直睡到下午。

    只是等到晚间,韩凌却命人带来了话,说临时有要事处理,这几天都不会过来,让他自己好生休息。

    直到有一日,白梵路听见隐隐有丝竹乐声,问身边的侍女,才知多地战事告捷,举国欢庆,宫中设宴庆祝“江山一统”,为凯旋归来的将领接风洗尘。

    原来那幅万里江山图,是韩凌的野心。

    白梵路有所了悟,但听将士凯旋,他不免想到慕云河,难道他也在宴会上?

    可南蛮战事没那么容易,路途又遥远,就算告捷也不一定代表结束,慕云河应当不会回来这么快,于是这念头遂又被打消。

    但白梵路还是为此特意在院墙附近徘徊,试图能听到些什么。

    不过这庭院位置过于偏僻,就连那些乐声都听不太清,更别提人说话了,绕是白梵路听觉灵敏,也只能从院墙外偶尔路过的婢女口中,大约得知宴会热闹的场面。

    “孟大人。”院门守卫忽然一声。

    白梵路转过身,有人朝他过来了。

    “陆兄,别来无恙?”

    乍听这个声音,白梵路差点没反应过来,竟是孟琦孟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