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本该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警戒范围内,却习惯性地走神了,时不时往柏先生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甚至没有由来地想起前一日在温泉边的亲密之事。

    对一名雇佣兵来说,在这种时刻走神,是绝对不该犯的错。

    他仗着自己极为出众的本领,加上小产与怀孕后走神嗜睡的毛病,这才让金炳男的杀手钻了空子。

    幸而他反应迅速,匆忙赶上,没有让那三人惹出更大的事端。

    梦里场景一转,他跪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满背血痕,柏先生却不在。

    他慌张地唤着“柏先生”,回应他的却只有回声。

    而温热的鲜血从腿丨间淌出,濡湿了裤子,浸透了身丨下的地板。他感到了刺杀迟曼甄当日那种空洞的痛,低头看着小腹,在一段长久的空白后,终于明白孩子丢了。

    小雀没了。

    他聪明的、漂亮的、还未来得及与他见面的小雀被他弄丢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

    “小雀,小雀!”他从梦魇中挣扎醒来,又是浑身冷汗,汗水浸入伤口,带来钻心的痛。

    俞医生守在一旁,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轩文!没事了,没事了,你刚才做噩梦了。”

    他并未完全清醒,一半意识仍旧被拉扯在梦里,一手扶着肚子,一手如铁钳般抓着俞医生。

    “孩子没事,别怕。”俞医生忍着手腕的剧痛,耐心安抚,“轩文,孩子在你肚子里,没事的。你醒醒!”

    他眼中混乱的色彩渐渐归拢。片刻,他用力甩了甩头,长吸一口气,将俞医生松开,“抱歉,我刚才……我刚才脑子不清醒。”

    俞医生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出现了狰狞的红痕。改造人的力量与爆发力可怖,捏断手骨不成问题。

    俞医生叹了口气,打来一盆温水,拿来棉纱和药物,“转过来,你出了太多汗,后背要再清理一下。”

    他从床上下来,双臂折起,撑在墙壁上,在整个清理过程中,一声未吭。

    “告诉柏先生吧。”俞医生道:“我和楚队商量过了,今天的事绝对不能再次发生。你如果实在觉得开不了口,我去找柏先生。我是医生,我将你的身体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相信就算他不接受你的孩子,也会让你将它平安产下来。轩文,柏先生的心思虽然我们都琢磨不透,但你要明白,柏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就,绝不会是个不讲理的人。”

    他疲惫地闭上眼,上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当背上火烧一般的灼痛终于减退,才喃喃道:“柏先生叫我亲口坦白。我……俞医生,还是我自己去吧。”

    第二十一章 离弦之箭

    后背与手臂上的鞭伤结了痂,一小块一小块脱落,长出淡粉色的新肉。

    秦轩文从泳池里撑起来,水从他头顶倾泻,像给他裹了一层光亮的水膜。伤口愈合的过程很难熬,疼痛倒是消失了,可整片脊背痒得出奇。他能忍住痛,却忍不了痒,好几次将刚结的痂挠破。

    明久就给他出了个主意——游泳。

    基地里有恒温游泳馆,也有自然温泳池。他贪凉,喜欢待在自然温泳池里,裸丨着上身扎进水里,三公里、五公里地游。冲刺的时候,清凉的池水快速在身上刷过,将身体上的痒与心理上的焦灼不安暂时抹去。

    他赤着脚在泳池边走了几步,弯腰从冰柜里拿水。日光照在他线条流畅的腰臀上,好似有一丝金线滑过。

    冰水的瓶盖已经拧开,瓶口甚至已经近在嘴边,他却是动作一滞。

    已经开封的冰水不能丢回去,他想了想,手臂往后一拐,将冰水淋在后背的新肉上,然后拿起一旁的常温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随着吞丨咽的动作,精悍的胸腹肌肉一起丨一伏,他习惯性地捂住小腹,拇指在肚脐周围磨蹭。

    怀孕已经两个多月,离挨鞭子也有半个多月了。他听俞医生的话,十分注意饮食,再未喝过冰水。如今,小雀还是那么小,他的腹部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只有当看得非常仔细时,才能发现那一块块腹肌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力量蓬勃了。

    而他自己,却能够察觉到,小雀正在一天天长大。

    顶多还有一个月,肚子就会突丨起了。

    他抖开一张毛巾,随意地搭在身上,只想在躺椅上坐一会儿歇口气,精神一放松却又犯起困来。

    嗜睡的症状,就像幽灵一般缠着他。

    后背刚受伤时,他无法躺着睡,因为小雀的存在也不敢趴着,渐渐养成了侧卧的习惯,半蜷缩着,双手还要护住腹部。

    俞医生和楚臻知道他的秘密,明久和别的队员却不知道。前几天他像这样在泳池边睡着了,还被明久嘲笑像个兜了小宝贝的姑娘。

    今日他将毛巾搭在腰腹上,把手部姿势遮了起来。

    浅眠时梦到了柏先生。

    他站军姿似的戳在柏先生面前,红着脸说自己怀孕了。

    梦的世界总是荒诞而断裂,像是一幅抽象画。他看不清柏先生的面容,由此忐忑不已。

    这半个月多来,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梦,柏先生从未给过他明确的答复。

    他只能乐观地用俞医生的话麻醉自己——柏先生是个讲理的人。

    一旦柏先生知道他是因为接受改造才有了“能怀孕”这种后遗症,知道他流产会一尸两命,就绝对不会让他打胎。

    他有了几分底,也打好了腹稿,只等柏先生出现。

    但柏先生近来似乎与单先生待在一块,远在别国,他只能揣着自己的小雀,不安地等待。

    怀孕第三个月,他已经不大敢在别人面前赤丨裸上身了,侧身站在等身镜前,小腹看得出非常浅的隆起。

    上一个小孩,就是在胎龄三个月时掉的。

    这日,楚臻找到他,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柏先生回来了。

    坦白的事再不能耽误,但柏先生很忙,非但不会到一队的基地,连落雀山庄和另外几处私庄都不会去。

    要想见到柏先生,就只能主动接近。

    “五天后,山莓庄园将举行一场家宴,庄园的主人是斯蒂芬先生,柏先生会去待一会儿。”楚臻道:“到时候我派你过去,家宴后柏先生会乘直升机离开,你把握机会,和他说清楚。轩文,不能再拖了。”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郑重地点头,“队长,谢谢你和俞医生。”

    家宴当日,山莓庄园。

    庄园位于湖畔,低调中彰显着主人的地位。

    斯蒂芬家族是跨国财阀,势力深及多国政界,现任家主斯蒂芬先生早年从军,手段极为强硬凶悍,满手沾血,树敌无数,多次遭到暗杀。最凶险的一次,幸被“孤鹰”雇佣兵团所救。

    柏云孤算得上他为数不多的尊崇之人。

    此次的家宴实为斯蒂芬先生之子小巴隆的七岁生日宴,来宾不多,但都举足轻重。

    秦轩文与明久等人一同赶到,穿的是黑色西装,作为随侍陪在柏云孤身边。

    柏云孤倒不意外他的到来,甚至没有给予他多余的目光,就像已经忘了上次的事。

    他很紧张,且渐渐感到不妙。

    怀孕彻底搅乱了他激素分泌,导致他对性的需求近乎飙升。往日他几乎每天都得将自己关起来,难为情地自我安抚,几次之后,那种几乎让身体燃烧炸开的冲动才会被压下去。

    现在见到了柏先生,柏先生就在眼前,他明显察觉到,欲丨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他不断深呼吸,勉强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可视线总是被柏先生牵引着。

    一个多月未见,柏先生的一举一动都令他着迷,他恨不得立即走到柏先生跟前,沉溺进那致命的气息里。

    明久撞了撞他的手臂,“轩儿,你怎么回事?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一甩头,“没事——那边怎么这么热闹?”

    明久一看,“哟,主角来了。”

    小巴隆在人群的簇拥中笑得格外甜,不少宾客上前送祝福,斯蒂芬先生站在一旁,脸上是宠溺到极点的微笑。

    柏云孤却未去凑热闹,只和斯蒂芬夫人聊了两句。

    明久是整个“孤鹰”最活泼的队员,最不懂的就是“拘束”,笑嘻嘻地问:“柏先生,别人都在逗孩子,您不去逗逗?”

    柏云孤笑了笑,“小孩儿麻烦,我不擅长与他们打交道。”

    秦轩文闻言肩背一颤。

    他一直都知道柏先生不喜欢小孩。连他自己,在有小雀之前,也觉得小孩麻烦。

    但亲耳听到柏先生如此说,心脏还是不免重重一收。

    明久消息灵通,知道的多,回来道:“啧啧,柏先生不喜欢小孩,其实我也不喜欢。这个小巴隆啊,其实是个小祸害。”

    他皱起眉,“祸害?”

    “斯蒂芬先生以前多威风啊,纵横黑白两道,杀伐果断,比咱们柏先生还狠。但自从有了儿子,整个人都变了。”明久小声说着尽人皆知的八卦,“小巴隆成了斯蒂芬先生的弱点,这几年斯蒂芬家族做什么都畏首畏尾,尤其是斯蒂芬先生!这个宝贝疙瘩简直成了豪门斯蒂芬家的命门。要我说,哪个胆子肥的直接把小巴隆给劫了,斯蒂芬家族就算玩完了。”

    秦轩文看了看四周,警惕道:“这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知道。”明久无所谓地摆摆手,“我这不是无聊吗,跟你闲聊几句罢了。”

    他自然而然想到了柏先生对孩子的态度,下意识抿住唇角。

    “好在咱们没这方面的困扰。”明久得意洋洋的,“柏先生永远不会有小孩,就永远不会有软肋,嘿嘿!”

    他视线一寒,“你怎么知道柏先生不会有小孩?”

    “这不明摆着吗?”明久说:“柏先生又不喜欢女人。”

    他哑口无言。

    “这是最好滴!”明久又说:“斯蒂芬先生那样狠辣无情的人都能成为‘儿子奴’,我可不希望我效忠的老大也变成那样。”

    他默不作声地看向柏先生,见柏先生正风度翩翩地与一位优雅贵气的女士聊天。

    柏先生的异性缘向来不错。想也知道,柏先生这样的人必然被众多女性视作理想另一半,这些年里,主动靠近柏先生的女性并不少,但柏先生都拒绝了。

    众人皆知,“孤鹰”不会有子嗣。

    秦轩文手指收紧,右手不由自主轻按住小腹。

    “你最近怎么老喜欢摸腹肌?”明久说:“脱了衣服摸就算了,老子当你自恋,怎么现在穿着衣服也摸?”

    他连忙将手挪开,“别胡说。柏先生过去了,我们也跟上。”

    家宴将持续到夜晚,但柏云孤只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与斯蒂芬先生一家道了别。

    斯蒂芬先生与他拥抱,将小巴隆抱起来挥手,俨然是慈父的模样。

    秦轩文注意到,柏先生转身时,眼中浮起一缕漠然的光,好似对身后的家和美满、其乐融融不以为意。

    一时间,他站在原地,神经像扎了无数根冰冷的针。

    从家宴主会场到直升机停泊处有大约一公里,登上直升机后,他有机会与柏先生独处。本来,他打算利用这段独处时间,向柏先生坦白。

    告诉柏先生——我有了您的孩子,它叫小雀,现在已经三个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