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吗?”

    周觐川看着她沉默,没有回答她这个看似楚楚可怜的问题。

    当然他也不是不情愿,他主要是觉得没有必要。中国人有个传统叫「来都来了」,他不是都坐在这儿了吗?

    “觉得累怎么没留在医院好好休息?”

    ——倘若时栎了解情况的话或许会生出一瞬的感动。因为过往数十桩的相亲案例表明,这已经是周队长所能给予陌生女人最大程度的关切。

    “明早还要拍摄,打了针就出来了。”时栎回答完,顿了顿,抬眉,“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

    周队长这次是纯粹嫌弃这个问题弱智。他拿上桌上的水杯喝了口,随口搪塞:“看新闻。”

    时栎淡定点点头:“你还挺关注我的。”

    周觐川也没留情面,拿上次的话噎她:“我怕你出事了来不及报警。”

    时栎听后笑了笑,伸手把桌边两折的黑色菜单翻开推到他面前按定:“喝什么?”

    对方拒绝:“开车。”

    时栎挑了下眉,抬起头往路过的服务生身上扫了眼:“咱们两个什么也不点干坐着的话,会被赶出去吧?”

    周队长不解风情:“那你正好早点回家休息。”

    时栎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朝走回来的混血waiter笑了下。

    年轻男孩子立刻端着托盘走过来,礼貌微笑:“您好,需要点什么?”

    她抬头,戴着两个银色戒指的食指在菜单上敲了敲:“这个,一杯。”

    “好的女士。这款酒原本是没有冰块的,您需要另外加冰吗?”

    时栎特意抬眼看看桌子对面的人,微笑里别有深意:“不需要。已经够冷的了。”

    “……”周觐川别开视线,薄唇抿了下。

    “好的,请稍等。”

    服务生离开,时栎低头点着手里的烟,隔着烟雾看他:“你刚才最后一句说什么?”

    周觐川有点反感她抽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下,沉冷的语调像是不耐烦:“你喝完赶紧回家。”

    时栎细长的手指夹着烟,淡淡地说:“不敢回。”

    她意有所指,周队长觉得于公于私自己都似乎该在这时象征性宽慰一句:“人已经查到了,正在抓捕,你不用再担心这件事。”

    “说起这个——”时栎另一只手敞开外套,露出深领的针织衫,正中垂下一条精致的银色符筒项链,“派出所跟我说那人是个极端粉丝。”

    周觐川收起目光:“你觉得不像?”

    她吸了口烟,反问:“你觉得呢?”

    周觐川靠在沙发里,语调沉得没有波动:“我觉得,你要是又说不出来做过什么,又觉得有人想害你,这挺矛盾的。”

    “不是你先跟我说我的交通事故可能是人为嘛。”时栎懒洋洋地笑了笑,“我现在看什么都保持戒心。”

    周觐川看她一眼,隔几秒,问:“你的车修好了吗?”

    眼前的人略微顿了下,像是全然忘记了这件事:“好像还没有。”

    “你事故之前,车给别人开过吗?”

    “没有。”

    “那段时间你去修过车吗?或者做保养?”

    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侧头掸了下烟灰:“平时我助理在管这些,我不太清楚。”

    周觐川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突然问:“那天你为什么会去soco?”

    -

    waiter端来酒杯,时栎示意放到对面。

    “给你点的,度数很低。”时栎低下脸把烟摁进烟灰缸里,真心提议,“还有,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咱们能不能不聊案情?”

    这番措辞把端庄的周队长听得无语:“那还能聊什么?”

    “很多啊。”时栎往后靠,姿态随意,“这世间万物,红灯绿酒,不都比案情有意思吗。”

    “……那你想说什么,说吧。”

    时栎捏着打火机垂眸想了想:“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这是个基础难度的开场白,却半晌也没有得到回应。

    酒吧的灯光昏暗,投影下男人的脸棱角明晰,冷峻而魄人。此刻他一语不发,狭长的眼睛幽黑深沉,从还带着一点潮湿的凌乱发梢间盯着她,身上的气息跟店里的淡淡酒气一道浮在空气中,压在她脸上。

    时栎顶着这无形的压力把他整张脸细细看了一遍,忽然问:“你是单身吧,周警官?”

    周觐川:“?”

    “女人跟你表达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原本老老实实等着下文的周队长脸色有点尴尬:“……你心情不好是因为网上的负面|评论?”

    时栎耸了下肩:“那倒不至于。”

    不至于吗?周觐川回想起那些堪称暴力和侮辱的措辞,怀疑地看着眼前的人。

    “嗯。”时栎翘着二郎腿,反倒很洒脱,“因为我今天还没时间去上网看评论。他们都说什么了?不敬业、耍大牌,还有什么?”

    周觐川无话可说:“就这些。”

    时栎不屑地笑了声,手指上把玩着打火机,语气自嘲:“成年人了还怕水,听着确实挺荒谬的对吧?”

    “不一定。”周觐川冷淡地回了句,声线跟脸色一样察不出情绪。

    每一个健全成年人看似怪异的行为或习惯,只要是真实存在,都一定会有深层原因可溯。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与案情无关时,他通常不是很感兴趣。以及从眼前这位的嘴里套话,他嫌累。

    但这次她却意外地主动悠悠开口:“我小时候有一次,差点被溺死。”

    -

    周觐川听言抬起头,眼里诧异,揉着疑忌。

    她这个说法也通顺,只是今天之所以有这么多人骂她,正是因为有人翻出了她出道前一张在海边的照片。大众攻击的重点随即演变成了「到底是晕工作还是晕水」以及「晕水这种病症会后天突然形成吗」。

    这也是周觐川此刻的怀疑。

    她却没有再往下说,只是神色暗了暗,在不停明灭的火光中看着有些阴沉。

    “那之后你一直这样么?”

    她眯起眼睛回忆了下:“开始的时候比较严重,后来我会有意避开有水的地方,所以有时候我自己也会忘了这件事。”

    周觐川神色不明地俯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道:“你从小在海边长大,这样不是少了很多乐趣么。”

    时栎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一句话都在撒谎?”

    周觐川看看她,未置可否。

    时栎明白了,笑了笑,又问:“那下次我叫你你还会出来吗?”

    片刻沉默,对面的人沉声说:“看情况。”

    时栎点点头,隔了数秒,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他也是个警察。”

    这话像是暗示,又像是解释。解释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周觐川脑海里的疑问:为什么她对于他的态度里有种超出陌生人的熟络。

    可他对于她的那种熟悉感,又是从哪来的?

    时栎不知道他一波三折的心思,招手叫来服务生:“买单。”

    她打开钱包抽出张黑色的信用卡,片刻后服务生拿回来单子,她拿起笔签名字,第一笔潇洒地画下去后忽然握着笔顿了顿,而后又在旁边继续写完,工工整整的楷体。

    周觐川的眸光沉了沉。时栎把笔还回去,叫他:“走吧?”

    这结束和开始一样,都挺突然的。

    -

    两人走进寒风里,周觐川问身边的人:“你去哪里?我送你。”

    时栎戴上背后的帽子,幽幽叹道:“无家可归。”

    周觐川皱了下眉:“那去酒店?”

    时栎站在台阶上似笑非笑地平视着他,语调一本正经:“你在邀请我?”

    “……”周觐川无语地看着她。

    她身上的羽绒服很蓬松,像张小被子披在身上,帽子很大,露出小小的一张脸,尖尖的下颌,肤色白皙,眼睛漆黑晶亮,嘴角的弧度带着狡黠,像只漂亮又调皮的小狐狸。

    他心里忽觉有一瞬毫无预兆的松动。

    这是人类必须永远承认的一点,美貌是全世界的通行证。即使美人初愈,还素颜。

    周队长板着脸转身:“不去算了。”

    身后的人小跑着跟上来:“君悦,谢谢。”

    十一月的风阴郁寒冷。入夜后街道鲜少再有行人,路灯把两道身影拖长,直至交叠那一瞬,走在前面的人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淡禁欲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