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终于从别人对待婢女的态度里明白了一件事。

    厌春其实对自己很好,她没有和自己生过气,也就是逗逗自己。像别的婢女,谁敢拿着刀对着救了自己的人啊?更别说给自己那么多的钱,还给自己留了这么多的嫁妆。换个人早就把自己卖了——虽然着一点都不影响她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直到第三年。

    那年冬天,首叶云拿着书在房间里看。

    其实这里的冬天很冷的,但是她来的这五年,房间里一直都是暖烘烘的。之前村子里没有钱的人冬天甚至都用不去火盆,不知道多少人夜里受了一夜冻,第二天白天被人发现就那么冻死了。

    但是首叶云没有受过冻,她甚至觉得冬天算不上冷。房间里就很暖和啊。

    但是今年格外冷。冷到房间里根本坐不住,好像能把人血液都冻住。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年这么冷,去问别人。大家都说今年其实已经是最近几年最不冷的一年了。

    她不明所以,回家找了好几天。在房间底下的砖里找到一个咒符。

    厌春留下的,专门给这个房子冬天用来供暖的。一个咒符可以用两年,今年没用了——厌春以为自己会在第二年嫁出去,所以只给自己留了一个。

    首叶云拿着这个已经被虫啃得破破烂烂的符咒,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很难受。

    之前一直空着的地方现在终于开始疼了。一阵阵的冷风灌进去,越来越疼。

    厌春对她不好。

    可是也能说出来一点优点的。

    家里所有钱都给自己,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冬天出去买年货,想吃一个糖葫芦也要缠着自己喊一条街。她的话本子看完自己就卖掉,她扣扣搜搜说卖得好,央求自己多买两块点心还要便宜的。可是自己虚荣花很多钱买没有一点用处的首饰,她从来不说自己。

    冬天洗衣服,那么冷的水,她把衣服扔到盆里,都走远了又倒着退回来,问:“水凉吗?”自己刚刚点头,以为她会不让自己洗。转头她点了点水桶把水烘热,还要自己亲手洗。可自己生气,把她唯一能穿的棉袄减破了一个大窟窿,她也不朝自己生气,乐呵呵地穿着破了的棉袄。最多也就是夜里来了一只鸟,扑棱着翅膀喊冷。

    那年城里来了一个小混混,看自己一个人住,每天跑进跑出的,跟了自己两天,她知道了,一脚把那小混混提出了十丈之外,还那么紧张地问自己有事没有。

    每逢换季,自己伤寒咳嗽,她也大半夜跑出去敲医馆的门。可偏偏不认识路,不知道敲了几家门也没找到医馆。最后还是气冲冲回来,揪着还在生病的自己去找大夫。自己脑子发昏想要睡过去,她就一惊一乍喊:“你现在睡过去我连家里的路都找不着啊!”

    后来故乡水患,父母流亡到了这里,发现了自己,又要缠上来。自己心软把人带回去住,她也不生气。只是还念着弟弟之前在她身边放牛的仇,把弟弟赶去柴房住。后来父母发现自己管着她所有的钱,居然自作主张给自己订了一门亲事,想把自己嫁出去,然后把房子和钱全部留给弟弟。也是她又飞起一脚把父亲踹出去:“当年就告诉你了不要来寻不要来攀,当耳旁风找过来恬不知耻地黏着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有脸皮算计这些?!我看在她的面子上收留你们你们不念着她的好把她供起来还想算计她?没有脑子吗?!”

    赶走了父母却依旧把弟弟锁在柴房,等到婚礼那天,她把五大三粗的弟弟塞进了婚服送到了轿子里。

    动作是凶神恶煞,可是看到因为父母背叛哭哭啼啼的自己,却是冷哼了一声:“没出息,要是真这么想要一个长辈,我不介意你叫我祖宗。”

    ……

    之前很多事好像都要忘记了,这些好都压在她不分时间地点没完没了的矫情下面,于是自己不常想起。

    直到那个冬天,自己因为符咒失去了作用屋子空前寒冷又病了一场。

    这次身边没有人了。

    她自己一个人大晚上去找医生,在路上跌了一跤。疯了一样想那个揪着自己让自己找路的人。

    但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厌春了,说起来修真界也在凡间,可是凡人平常根本就见不到修士,更何况厌春走了这么久了,自己作为一个凡人根本找不到她的消息。

    自己的寿命不过几十年,她却可以活上百年。时事不是话本子,自己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首叶云开始惶恐。

    她开始想之前厌春和自己说的关于修仙的事,暗恨自己当初没有跟着她走,也没有跟着她学习一点什么。

    她拿着厌春留给自己的东西去拜师。可她年纪已经大了,又不是很有天赋的人,没有门派愿意收了,就算是让她去,也就是在外门洒扫庭院伺候弟子。

    ——于是她又想到了厌春的一个优点。

    自己不愿意洒扫庭院,她最多也就是念叨自己,可每次都是她把院子里的灰尘刮走的。

    只能自己摸索,去找书去想去回忆厌春当时是怎么做的。

    花了很多时间。

    那么长久的时间里,她没有人在意,自己一个人流离,也经历了很多事受了很多伤,偶尔也会想,厌春不带着自己一起走,是不是因为她也过着这么艰难的、是不是就要受伤的日子。那么,她现在身边还有一个像自己一样的人照顾她吗?如果没有,在她受了伤自己一个人养伤治疗只能自己大晚上拖着伤去医馆的时候,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的想到自己?

    也就是想想,她越了解这个自己之前不了解的世界,就越发现,厌春其实很厉害。

    她越来越想念厌春,但是没有一点厌春的消息。

    那个人好像真的消失了。

    首叶云自己一直是一个人,像最开始的厌春一样一个人。只不过她没人知道,一直一个人,像一只灰溜溜流窜在森林里的家雀。

    后来她真的算得上厉害了,也认识了一点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她终于有地方可以打听厌春的消息了。

    她不知道怎么问,之前想了那么久的话到了嘴边不知道要怎么说。

    最后也只是很隐晦地提了一句。

    晚宴上觥筹交错,她已经见识过灯红酒绿十丈繁华了,这些年摸爬滚打什么场合都进去过,各种达官贵人也结识过,干净龌龊都知道了。但是说起那个名字的时候,好像突然间就回到了那一年夏天,自己干瘦黑矮,蹲在路边给那个人拂去脸上的灰尘,自己笨手笨脚的,一不小心就拽下了好几根睫毛。

    她心里紧张,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酒。

    听到别人举起酒杯,嘻嘻哈哈地说:“厌春啊,人家可厉害着呢,十年前就已经飞升了!”

    有人附和着:“欸,下一个可就轮到李兄啦!”

    “哪里哪里,我看是贤弟才是啊!”

    首叶云什么都听不到了,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