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去了,不是回到自己去伏夏峰的那一年。而是回到了厌春去世的两百年前。

    她隐去身形,看着厌春昏昏欲睡没有一点生气,每天躺在昏暗暗的房间里看话本子。和当年一点都不一样,她当年躺在摇椅里把腿高高翘起来,到处翻来覆去没有一刻安生的。但是现在,她躺着光秃秃的硬板床,腰笔挺地直起来,在腰后垫着一个药垫子,一动不动。偶尔翻身,都被疼的呲牙咧嘴。

    当然不是完全没人来找,多得是人来找厌春。就算是和厌春根本不熟,但是能把人请去家里,也是很有面子的一件事。于是不管是立契,家里添了人,闭关出关……伏夏峰底下永远有人带着各种东西,来讨好厌春。

    偶尔会有那种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又杀人如麻的大魔,就是所有有名气的宗门宗主一起来,求厌春出手。

    厌春去。

    于是她身后就跟着一大串照顾她的人。低头敛眉不敢看厌春,厌春说什么,那一大串人就闹闹哄哄争着抢着去。厌春做什么事,哪怕只是躺着,那一大串人就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叹一口气,一大串人就恐惧害怕扑通扑通跪下请罪——别说厌春烦了,首叶云看着也觉得厌春会烦。

    没意思。

    所以她越来越少出门,也不愿意留人在伏夏峰伺候,什么事都自己做。

    首叶云想到了那些年,厌春每天穿着好看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是每天只是躺着晒太阳,那衣服也是两天就脏兮兮的了。

    自己只能每天给她洗衣服。有次烦了,让她自己洗。她就自己蹲在河边,搓了一件外衣,手指关节就被磨破流血,把那件衣服染成了粉色。明明只是一个很小的擦伤,不知道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

    可是现在她穿着白色的衣服,一尘不染。衣服和同样苍白的脸色交相辉映,没有一点鲜活气。

    首叶云觉得自己心脏破了,血流出来差点把自己淹死。

    很疼很疼。

    厌春这时候已经很迟钝了,甚至都没有发现伏夏峰多了一个人。

    首叶云偷偷看厌春常看的话本子,想尽了办法,根据自己之前看到的三千年后关于骨玉的事,写了一个故事。在那个话本子里设一个术法,确认厌春真的看了,就把这个厌春完整的魂魄送到那一年。

    之前回溯时光的时候就已经快坚持不住了,现在又把一个人送出去,真的是逆天而行。还逆了两次。

    首叶云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不是主观的觉得自己要死了,而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自己做了这一切,不知道改了多少人的命,当然要用自己的命去赔。首叶云闭上眼,伸手去拿厌春刚刚看过的话本子,嘴边是一抹微笑。

    身体内部传过来的疼,好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能把人撕碎。

    首叶云昏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是看到有一股光,从自己心口那里传出来。

    ——真希望三千年后的那些人,对她好一点啊。

    “别动!”

    “你干嘛?!”

    “我给你留一条生路。”

    首叶云被摁住,动也动不了,只能看着厌春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的。憋红了一张脸。

    厌春摸了一会儿,收回了手。又拿起刚刚随手放到床边的书,看了两眼,煞有其事地摸摸下巴点点头:“妥了。”

    “你干嘛?!”

    厌春神神叨叨:“新学的一个法术,说是能给多一条命,当你要死了的时候,让你活下去……”

    她拿出一把刀来,往首叶云脖子上放:“试试吧?”

    首叶云呼吸骤停:“不了吧……”

    “也是,”

    厌春摆摆手站起来:“毕竟是个禁术……我也是第一次看,万一是假的,或者我没学会了,你就得死了。还是不了吧。”

    首叶云拿起那把刀对着厌春:“你第一次学,就用在我身上?!万一你弄错了呢?!”

    “错了你不仅没有生路,还马上就死了呗。”

    厌春不甚在意的样子,和她保证:“但是我还是挺聪明的,我之前学什么都是一次就会了。”

    首叶云狐疑:“如果你学会了又给我用了,那为什么我没有什么感觉?”

    话本子上不是说被施了法都会有感觉吗?

    厌春叹气:“我给你留生路,你为什么有感觉?有也应该是我有吧?”

    “那你有吗?”

    厌春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没有。”

    首叶云又要炸毛。

    厌春哄:“没事没事,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应该不会有事。”

    首叶云只能暂且信了,可马上又有了疑惑:“你说这是禁术,你从哪儿学会的?”

    厌春抬抬手里的书:“买鱼的时候捡来的。我觉得应该不会是假的吧?”

    “鱼铺老板天天看话本子!你到底学了个什么东西啊?!”

    “假的吗?”

    厌春卷着书跑了:“那你加油,好好活着啊。”

    ——原来那不是假的。

    她真的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