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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chapter27

    夜愈深气温愈低。

    南方的冬日没有暖气, 周氤只穿了一身薄睡衣,冷得有些受不住了。

    她将笔记本合上,又发了很久的呆, 寒气拼了命地在周氤身上窜动, 她的腿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

    好半天后,周氤才站起身来。

    腿已经无法正常走动了,她不得不扶住椅子往前走了两步。

    椅子腿随着她的动作与地板刮擦, 发出持久的刺耳声响。

    周氤躺回床上。

    困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她翻了个身,盖好被子很快睡去。

    -

    江准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 突然瞥到了墙角那个落满灰层的大箱子。

    他擦干发根水滴, 走过去将箱子打横放下,然后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被堆放在一起, 杂乱无章。

    江准的眼神率先落到了奖杯上。

    那是一个玻璃制奖杯, 内有烫金大字——

    全国学校记忆锦标赛青少年组亚军。

    2007年初, 他和周氤一起代表致一中学参加比赛, 从市赛到省赛最后打到全国赛。

    初期是队友, 后来便成为了对手。

    决赛场上, 他和周氤相对而站共同角逐记忆锦标赛冠军。

    江准还记得那时候的周氤,扎着马尾, 眼尾上翘, 眸眼间带着水波流转的灵气。

    头高高昂起,看向他时目光挑衅,面上却是狡黠的笑容。

    此前两人一共经历了1分钟记忆数字、2分钟记忆人名、3分钟记忆图像、4分钟记忆词语等四轮并分获两分打成平手。

    最后一轮, 没有时间限制,共同记忆一副扑克牌,大小鬼王去掉, 一共52张,需要记忆颜色花色数字顺序4项,谁先记忆完且复盘时准确无误,谁就能获得胜利。

    比赛开始,由主考官随机将其打乱,然后复刻一副一模一样的扑克牌分别发到两人手中。

    计时器开启,两人迅速进入状态。

    一张张扑克牌看过去,手指飞快翻动,全神贯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在这样的紧迫中,就连呼吸都是奢侈的。

    眼速手速脑速,缺一不可。

    到54秒时,两人几乎是同时拍下了计时器的停止键。

    江准面前的计时器时间定格在54秒12。

    周氤面前的计时器时间定格在54秒54。

    周氤慢了,虽然只是毫厘之差,但慢了就是慢了。

    就算两人复盘时给出的答案完全正确,胜利也是属于江准的,除非江准的答案有误。

    复盘时,两人隔了些距离,戴着耳机,背对着,谁也看不见谁,谁也听不见音,两人异口同声按照记忆顺序说道:

    “红桃k。”

    “方块3。”

    “梅花4。”

    “黑桃10。”

    ……

    说出的答案全都一模一样。

    到第五十二张时,两人却给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周氤:“红桃a。”

    江准:“红桃k。”

    两边的工作人员一起问:“确定以上答案吗?”

    周氤语气坚定:“确定。”

    江准面无表情:“确定。”

    结果汇总后,由主考官宣布冠军得主,他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慈祥的面容,拿着话筒语气激动地说出了周氤的名字。

    而江准,由于第52张牌的失误抱憾成为亚军。

    到后台清理东西时,周氤蛮横地揽过他的脖子,用威胁的语气:“我赢了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

    江准轻嗤一声,很无奈:“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愿赌服输。”

    似乎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想到往事,江准唇角稍微浮起些弧度,他又往里面翻翻,还有不少奖状奖杯,几乎囊括了他和周氤的整个青春。

    江准将之从箱子里拿出擦拭干净,然后按照记忆中的摆设将之摆放到原来的位置上。

    箱子最深处,还有个布玩偶,一只粉色的兔子,与他气质极度不符,是14岁生日的时候周氤送他的礼物。

    廉价,粗制滥造,周氤花10几块钱从地摊上买的。

    敷衍至极。

    她送礼的时候说得很冠冕堂皇,说这玩意儿是她斥巨资买的,见他不信,周氤又说些什么“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鬼话,江准依旧沉默不语,周氤糊弄不过去终于说出实情——她的钱都买偶像演唱会门票了,忘了他的生日,这东西是她买着凑数的。

    当时的江准面上嫌弃,回了家还是将这廉价的布玩偶放在了自己床头。

    而现在,江准看着这脸都缝得歪歪斜斜的丑玩偶低头笑得无奈,然后起身再次将之放在自己床头。

    正如很多年前一样。

    玩偶与灰黑色被褥极度不搭,远远看上去有些滑稽。

    不,是非常滑稽。

    -

    冬日似乎过得总是快些,这个星期尤甚。

    周氤每日也没什么别的事,无非是上课下课,课下在办公室边烤火边备课加批改作业。

    偶尔会有学生来问题目,但都是一班的学生,九班的学生影都没有。

    而生活就如同一潭死水,永远激不起波浪。

    校庆演讲的事情一直没搞定,周氤很想找个机会好好问问江准,就算不来也应该给个准话。

    可惜他这几日似乎有什么要紧事,每日早出晚归,两人虽然住在对门,但周氤一次都没遇上过。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到了周六。

    下午没课,今天也恰好是周世兰的忌日。

    铅灰色的断云,在广阔天际上低垂着。

    窄巷上空是交错而过的电线,上面偶尔会站上几只孤单的麻雀。

    距离墓园几百米处有条小巷,逼仄拥挤,里面几乎都是香烛店和寿衣店。

    巷子最外面一家小店是卖花的,店里多是黄/菊和白菊。

    花很新鲜,开得也漂亮,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含芯吐蕊。

    周氤走进店来,对花店老板说:“花怎么卖?”

    店老板是个和气的女人,她殷勤凑过来:“要什么花?”

    周氤指了指:“门口的白菊。”

    “两块钱一支,你可以自己挑。”

    周氤点头,开始躬下身来专心致志地挑花。

    挑到一半,兜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了,她停下手中挑花的动作,一只手捧着花一只手拿出手机看了眼,上面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周氤接起来。

    “喂,你好,周老师吗?”

    声音有些粗,很熟悉,好像是穆野打过来的。

    周氤挺直背脊,“是,”说着又问,“你是穆警官?”

    那边的穆野很快回应:“是。”

    周氤看着手中白菊,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周老师,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个凶手,终于落网了。”

    那一瞬间,周氤只感觉自己的呼吸僵住了,她手指用力,脆弱的花茎都快被她生生折断了。

    周氤声音颤抖着:“落……落网了?”

    这么多年了,他终于落网了?

    “是啊!”穆野语气兴奋,“这个人就住在匀果路,和沈熙在夜店认识的,还是个惯偷。”

    穆野话音落下,周氤的手指骤然松开,手上的花尽数掉落在地。

    穆野听到些声响,疑惑喊了声:“周老师,你那边没事吧?”

    “没有,”周氤恍惚着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花,结结巴巴应着,“落网了是好……好事。”

    “没错,总算是可以睡个好觉了,”穆野语气很兴奋,“周老师我先不和你说了,还得将这个消息告诉沈熙的家属呢。”

    周氤嗯声:“好。”

    那边很快挂断,手里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周氤低头,神色沮丧。

    她还以为是十年前那个凶手落网了。

    周氤付了钱,手里捧着花动作往前走着。

    进了墓园,周氤往里走了一百多米,到周世兰的墓碑前停住脚步。

    墓碑旁落了些枯黄腐烂的树叶,还摆放着一束黄色鲜花,康乃馨,看来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了。

    也不奇怪,母亲一生与人为善,前半生都在教书育人,有人来看望也不奇怪。

    她蹲下身,将碑前的树叶用手扫掉,然后放上手中花束,又抬眼瞥了眼上面的照片,周世兰嘴咧开,笑得很灿烂。

    照片上有些灰尘,周氤伸手拂去。

    她没起身,但眼眶红了,轻轻说着:“妈,我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