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弄出这么大动静,身为领队的他自然不可能熟视无睹。

    “此事我已调查清楚了,祁思远确实是自杀,没人动过他。”

    朱百长将手搭在我肩上,拍了又拍。

    “祁红,你也知道,咱们这群大老爷们都是粗人,开开荤腔很正常,谁都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朱百长才是领队,几个能打仗的士兵和一个死掉的废物哪边重要,不言而喻。

    更关键的是,领队决不允许一个小卒越权行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处罚他的人。

    “我看,这事就这么算……”

    “朱百长,你说错了。”

    我开口打断,朱百长面色一僵,很不好看,但我没管。

    “祁思远他……不是什么大老爷们。”

    我捡起尸体旁的手绢,攥紧。

    “他是女人。”

    我想,倘若没有之后的燕军突袭,我一定会和朱百长撕破脸皮。

    可好巧不巧,一支燕军小队就这么突然来了。

    于是,我没和朱百长闹翻,也没对着王二五他们发难,我只是拿着两把刀冲进人堆,宛如疯狗。

    有人惨叫,有人求饶。

    我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便一刀,一刀,再一刀。

    猩红飞溅,渗入我布满血丝的眼里,直到那具尸体近乎烂成肉泥,我才停下,剧烈喘息。

    四下尸横,我看见被削了一半脑袋的王二五,和混战中死去的其他支队士兵。

    “……祁红?祁红是你吗?”

    树后探出一个脑袋,朱百长确认了是我,便如见了亲爹般飞奔过来,一把搂住我的大腿。

    “祁红,燕军突袭,此地不宜久,我们得赶紧去梁州禀报宋千户啊!”

    “噢。”

    巨大的悲怒被发泄殆尽,眼下我竟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百般无味,于是便任由朱百长拉我翻山越岭,到了梁州。

    一见宋千户,朱百长便扑通下跪,一顿狗腿。然宋千户有些不吃这套,只一言不发地听着他汇报,而后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小子血腥味重,我喜欢。”

    因为这句话,我当了十七连五十班的百长,而朱百长因“领导不力”被剥了职位,成了我手下的小卒。

    我还是觉得自己空空荡荡的,可宋千户已命人将我带到了五十支队跟前。

    “这就是百长吗?怎么还是个毛头小子?”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总算有了营地,日子变得有盼头了!”

    说话的士兵眼睛亮晶晶的,我忆起当初自己晋升成支队时,祁思远也是这样,眼睛亮晶晶。

    “只要走下去,就会越来越好的!”

    届时,他笑着说。

    我忽然记起那日离开村落,恍惚间坟旁是老瞎子的虚影,让我快滚。

    他的语气是很凶的,和祁思远不一样。

    但他们都一样,想让我继续向前。

    “……也是。”

    空荡荡的胸口重新有东西流淌,跳动。

    跟前几十余人,我一一对上他们的眼睛,认真。

    “我叫祁红。”

    “作为百长,我对你们的要求只有一条——吃饭,睡觉,别死。”

    作者有话说:

    去医院看病看了一上午,希望自己身体安康

    第5章

    我当了一年百长,这一年里,五十班几乎没有伤亡。

    朱时茂便向上头告状,说我“玩忽职守”“管制松懈”,使队中“士气萎靡”“不堪入目”。

    基于此番罄竹难书的举报,我很快就下了台,而朱时茂摇身一变,再度成了朱百长。

    “上头怎么这样?这完全是污蔑啊!”

    “就是就是,祁百长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众人义愤填膺,要去上面提反对,我赶忙拦住他们,表示自己是真无所谓。

    “能教给你们的我都已经教完了,现在退下休息也无妨。”

    我劝了好一顿,众人这才作罢,只是相较于朱百长,他们依旧更听我的话。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甚至当众顶撞他,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看着朱百长日益阴沉的脸,知道再这样下去要出问题,于是,当朱百长遣我带人送粮草去东山时,我欣然同意。

    “我呸!朱时茂那废物也敢使唤我们祁百长!”

    一个年轻的吐了口痰,旁边,年纪稍大的瞪了他一眼。

    “你这莽夫!能不能别让祁百长为难了?朱时茂此等小人,时间越久,越易酿成祸患!真到那时,才叫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此番话说得不错,我确是这个想法。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朱时茂的报复不在那时,而在今日。

    布衣军文化素养极低,全队只有朱时茂识字。

    因此,每当上头寄来情报,都是朱时茂念给其他人听。我相信,那张黄纸上必定写了“别去东山”,但朱时茂故意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