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裴铮似乎关系不错,走得近,这会儿问完又自顾感慨。

    “孪生相像,若非衣饰有别,真是无从分辨。”

    “不,这很明显。”

    回应他的少年音一改先前轻佻,异常肃正。

    “振宁公主更漂亮。”

    “……”

    我瞥了眼右边的长宁公主,见那阴恨眸光侧扫身后,葱指狠狠掐着手帕。

    她无疑是试过攻略裴铮的,毕竟裴铮是整个大兴城最耀眼的少年郎。

    然而裴铮拒婚,且似乎屡屡拂了她的面子,就如眼下这不低的音量。

    我估摸着她约莫要有所动作,于是让蛇帮忙监视。

    这之后,一切好似风平浪静,但异动暗涌。

    年宴定在二月十九,宾客接踵而至,在这行宫先行欣赏崆峒风光。

    一日夜深,蛇从窗口攀入室内,“嘶嘶”焦急,于是我披衣。

    我望见了那些伏在观鹤殿檐上的人影,也看得清他们手中捏着烟雾筒。

    可他们报不了信,就算文王的寝宫就在边上。

    因为另一批人影如黑鸦般落在他们身后,伸手掩口,一刀封喉。

    “嘶嘶……”

    万籁俱寂,蛇在青阶上游动,我快步紧随。

    崆峒行宫多林木,夜间树影绰绰。

    为避人耳目,只能拨开枝叶繁茂,直至视线蓦然大亮。

    来时的路上我猜了许多,不知是文王的死仕又在暗中调动,还是有另一势力偷偷潜入崆峒。

    因此,看清的瞬间我有些愣。

    月色洒落凄楚,林苑中的花草低垂脆弱,环绕着其间的两记人影。

    “表哥……”

    少女哽咽,啜泣。

    那垂泪的脸紧紧贴在少年胸口,娇柔的身躯和声音皆在哭腔中颤抖。

    “表哥,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好不好?”

    “……”

    我背贴树干。

    “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传来的仍是女声,此时显出几分恍惚虚渺,些许发痴。

    “从你第一次为我出头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唐家仅次裴家,世代为将。

    然这一代,唐家嫡系未出一子,唯一千金。

    其实唐家有过女将先例,大都督裴义之的妻子唐青叶便曾巾帼不让须眉。

    有道是将门虎女,唐家小姐定也是不差的——世人皆如是想,却不料茶会上,那“将门虎女”只因看见碎瓷片割破了下人的手,就被溢出的血吓得昏死过去。

    于是,其他高门贵女嘲讽讥诮,阴阳怪气。

    “真真是辱没了唐家的名望,丢人丢到极点!”

    “就她这样别说拿剑,怕是连女红都做不了,因为若是被针扎破了手,她能自己把自己吓晕!”

    唐家小姐一向是咬咬唇,忍着。

    因为她自己也觉得惭愧,她也讨厌这样怕血的自己。

    “那又怎样?”

    轻嗤就是在那时乍响。

    “人各有所长,皆有所惧,一个姓氏而已,凭什么能将人框死?再者……”

    “本少爷的表妹,岂容你们嘴碎?”

    仿佛魔怔一般,女声喃喃重复着对方彼时的话,于此刻这凄冷无边的月下。

    而我背靠树身,垂眸。

    那确实是裴铮会做的事,是裴铮会说的话。

    裴铮就是这样,人很好,又张扬,像明亮肆意的太阳。

    谁会不喜欢裴铮?

    谁都会喜欢他的。

    我和唐若依一样。

    大家都一样。

    “两年前,你拒绝赐婚的时候,我好高兴。”

    女声仿佛飘忽的梦呓,自树后的花苑传来。

    “我以为就像我让父亲推辞了那些说亲,你也对我有意。”

    “所以我继续等,继续等……”

    女声戛然哽咽,好似抽不上气,半晌才发出悲凉的笑。

    “我没有等到你,却等到了一纸宣我入宫的诏令。”

    唐若依今年十八,寻常贵女早已嫁为人妇,文王的手原本伸不到她身上。

    可现在呢?

    现在她是侧妃娘娘,丈夫年过五十,将她视作人质。

    她想嫁的少年却仍旧俊朗挺拔,拨开人群而来时仍旧在为她说话。

    可她能有什么念想?

    能有吗?

    “带我走。”

    女声此刻无比清晰,再不啜泣。

    我不由侧首。

    月光下,少女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水雾弥漫的双眸痴痴地望。

    “我想和你走。”

    ——“祁红,跟我走吧。”

    不知为何,我忽然记起申弥宫那时,他大半夜爬墙翻进我的寝宫,握着我的手目光灼灼。

    然后,声音打断回忆。

    “抱歉。”

    背对的角度望不到神色,唯见面朝我这头的唐若依一脸呆滞,好似傻了般仰着头。

    而裴铮始终置于身侧的手此时方才抬起,郑重地按在唐若依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