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姬少辛给我沏茶,而后托腮“唔”了一会儿,“那我去拖着程洵吧。”

    我看他似乎不以为意,立即认真道:“鼠尾草应当只是试探,程洵还有后招。”

    那眸子眨了眨:“别担心,我这副身体若真的感受到威胁,他们会很倒霉。”

    尽管他这么说,我依旧不大放心。

    偏偏燕王铁了心要弄死长宁公主,从城中到城门不过百里,却因躲避追兵,刀光剑影,生生耗了三日。

    “那就是接应我的人。”

    长宁公主好容易出城,看着对面以一颀长公子为首的人马两眼放光。

    我赶着折返,拎起她就往马下一丢:“自己过去。”

    长宁公主应当又气得够呛,毕竟我转缰时她发出一声“啊”,似是被马尾扇了一巴掌。

    然我无暇回头,只是策马。

    直觉素来准。

    这次也不例外。

    待回到昭夕山庄,一片大乱。

    “还没找到吗?”

    “再去那边看看!”

    正直夜深,这片区域却林木窸窣,人影奔走,于火光幢幢中映出一张张焦急的脸。

    若是在找逃走的王妃,他们不该是这种神情。

    “振宁公主可见过燕王殿下?”

    方下马,一名金甲卫走了上来,目光紧锁,带刺。

    “你也看见了,本宫刚从外头回来。”

    我本就实话实说,对方便愈发瞧不出端倪,只能低声让侧边的小兵“继续找”。

    我则步子一转,入巷,墙上人影立即黑鸦似的落在跟前,半跪。

    “振宁公主,太子殿下不见了。”

    我的刀就这么横在那金甲卫颈上。

    金甲卫脸色微白:“燕王殿下只将要务告知给身边的十三近侍,出去时也只带了他们,我们连殿下去了哪都不知道。”

    将死之人难撒谎。

    何况他若知情,就无需这般兴师动众到处找人,慌张不假。

    于是噗通一声,金甲卫跌坐,而我收刀,朝身后待命的护卫队厉声。

    “找!”

    一时间,漆黑的上京城亮起火炬橘红,三方势力皆在搜寻游走。

    不知为何,在凌乱脚步和人影交错中,仿佛存在着一根无形的线。

    鬼使神差地,我循着那线策马狂奔,将一声声“公主殿下”的惊呼远远抛在身后。

    直到一条小乌蛇出现在转角。

    “嘶嘶!!”

    蛇激动昂首,迅速引路。

    我直接从马上跳下,随其进入这不起眼的破院,找到了一块活动的砖板。

    咔哒一按,地面豁然敞开暗道,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沿石阶而下,“咯吱”“咯吱”的细响愈发清晰,令人脑中浮现出成千上万只划动的虫足。

    啪嗒。

    靴底质感粘稠。

    我挪开脚,借着石壁上悬挂的微弱烛火,看清那是一挂血淋淋的肠子。

    然后是一团湿哒哒的肉,一枚爆开的眼球……以及胳膊、小腿……人的手。

    最终,通道尽头。

    烛光幽幽摇曳,满地残肢若隐若现,忽明忽暗,呈现出诡异的模糊。

    内脏碎片软软地散落于血河肆流,黑压压的虫穿行蠕动,爬过猩红骨肉。

    这不是经历打斗。

    而是屠杀。

    难怪无人知晓去向,因为无人生还。

    ——我这副身体若真的感受到威胁,他们会很倒霉。

    轻快的话音好似就在耳边,被满目血色残虐压成一缕阴冷的风。

    吹向那立着的人影。

    他明明背对我,浑身被烛光的阴霾笼罩。

    冰寒刺骨的视线却自四面八方投来,源于密密麻麻的幽深虫目,令人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

    踏进这密室的瞬间,我便被其锁定。

    强烈的危险感如同一潭令人发怵的泥沼,浑身上下每一处细胞都声嘶力竭地催促——

    快跑!

    快跑!!

    可我还是喊。

    “姬少辛。”

    话音掠过一地血肉模糊,人影缓缓转身,被血浸透的衣角微摆。

    汩汩猩红自玉指淅沥而下,顺着纤细皓腕蔓延妖异,源于其手中托着的人头。

    燕王程洵的人头。

    我仿佛目睹了起因经过,因为一根断裂的铁链自那腕上荡下,叮当作响。

    显然,他先前处境不佳。

    燕王应是从苗疆寻得了某种对付蛊的法门,比鼠尾草更甚,以致令他被挟持至这地下密室。

    可燕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岔了道。

    对面,那对瞳仁不再乌泽灵动,而是猩红一片,像是要从眼眶中滴出血。

    诡异至极。

    注视猎物。

    我背脊生寒,他却动了。

    燕王的人头脱手,轱辘滚落其足。

    杀机似刀锋般扑面而来,阴风中荡漾甜腥浓稠,叫嚣着撕碎、虐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