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笔起。

    旧纸撕去。

    重新落笔。

    ——画乃画师倾情之所。

    ——一笔一画,或苦闷躁郁,或喜不自胜,总归是种宣泄抒情。

    有话音在耳畔回响,是在北境研习书画的往昔。

    而我近乎忘我。

    只专注于笔。

    那眉角总爱微微抬起,显出几分风流痞气。

    那星目是灼灼有光,带着张扬肆意的少年快意。

    每一道线条皆俊朗轩逸。

    横枪的凛冽昭然轻狂傲气。

    但皆是我喜。

    皆令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剧烈汹涌。

    不可遏止。

    最终笔起。

    画成。

    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仿佛不受控制般地抚摸画中人影,指尖发颤。

    却一遍又一遍。

    我现在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了。

    我应该把这画烧了。

    “振宁公主您在这啊!少爷正到处找您呢!”

    一记敞亮的声音从身后乍响。

    通常我能提前听见脚步声,然而眼下,我竟手足无措地将画板捂在胸口,慌张回首。

    那侍从脸上流露奇怪,应是对我这模样倍感狐疑,但也没多说什么。

    随其引领,我很快见到了裴铮。

    纵使路上已做了好几下深呼吸,我这会儿却还是下意识避免同他直视。

    且一手递那装血的小瓷瓶,一手还要捂着胸口纸板。

    裴铮则接过瓷瓶,托着下巴煞有其事地瞅我半晌,忽的眉挑笑意。

    “你这纸护得挺紧,但好像掉了一地啊。”

    我当即回头。

    果见沿路稀稀拉拉,左一张耷拉右一张飘动,皆是从怀中落下的纸。

    这定是方才一时慌张,又沿路心里七上八下,便未曾留意纸板未被扣上。

    此刻,有侍从已在收拾。

    而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瞬至其前,夺纸的气势堪称凶猛,近乎风卷残云。

    但……少了一张!

    这少的这张还不是别的,偏偏就是最重要的那张!

    “怎么了?没找齐吗?”

    应是我的脸色大变实在明显,裴铮抬步走了过来。

    “无妨,我让这全府上下一并找找,很快就……”

    不行!

    绝对不行!

    这样一来,全府上下都知道我画了张裴铮,裴铮他本人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我强作镇定,索性刷刷几笔,一举。

    ——齐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刚想了个比较关键的点,新加的,所以这几天改一下本来定好的框架,重新捋捋,更得比较少,相信家人们不会介意的对不对qvq

    还有我觉得姬少辛虐得还是不够,力度需要加大,嗯。

    第87章

    因为齐了,所以即便真被某个侍从捡到也不关我事,而是关乎某个暗恋他们家少爷的侍女,亦或是那些从墙另一头丢手绢进来的贵女。

    而这种事压根犯不着汇报,直接搓成一团烧了完事。

    嗯。

    很好。

    我自顾自暗暗点头,却因到底落了把柄,心里硬是踏实不起来。

    何况裴铮他本人就在身旁,便愈发有种见不得人的心虚。

    但现在还有机会。

    还没走到大门口。

    我还能东张西望,看看能不能揪住那张不知被风吹到哪去了的纸。

    然府内人影幢幢,我没能发现纸,却见到一张熟悉面孔。

    确切的说那已然称不上“面孔”——因其整个脑袋都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

    当年我从居庸城回来后万般悔恨,就是这双眼睛自绷带下亮晶晶望我,说“不是祁副将的错”。

    其实伤是好了的。

    可相貌全毁。

    于是他此后一直面缠绷带,挠着头嘿嘿笑着说“不想吓人”,却在逢年而归后于深夜的篝火旁取出一枚珠花,瞧了半晌,抹了抹眼。

    “不耽误她了。”

    那珠花被丢进火里。

    焚尽。

    “哎呀祁副将真别这样!脸没了……就没了!至少保住了命!”

    “啥?帮我寻隐士高人做人、皮面、具?”

    “不用不用!祁副将您今后要是真有空了,就先给自己整一个吧!”

    回忆之中是大大咧咧的打趣。

    他原本可以像其他负伤士卒那样归乡,亦或是被派发一处宅址安度余年。但他说自己没有亲人,还不如在营地里和兄弟们抱团。

    幸好,他还活着。

    而当下,我驻足。

    身旁,裴铮应是瞧见我目光所至,便冲那头招呼一喊,勾唇笑得随意。

    “大家伙在聊什么呢?”

    “裴将军您来得正好!”

    那绷带之下的眼睛顿时一亮,人也快步过来,挠着头些许不好意思。

    “这不是事情都完了吗,又刚好在徐州呢,我就想请个假去看看……”

    他说罢,裴铮颔首“批了”。

    我则默默在纸板上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