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的亲生父亲。

    因被关在地下六十年之久,老人已然眼不能见,口不能言。

    但殷家拿出了长长拖地的口供,替他大声念。

    这又是一个狗血的故事。

    大致就是肃坤帝的真爱珑妃和一员武将暗结珠胎,这武将便是如今这位反贼首领。

    造反当然没有成功,珑妃又百般求情,于是肃坤帝只能将反贼首领丢进殷家地牢,憋屈地给别人养起了儿子。

    这儿子就是文王。

    “一派胡言!!”

    城墙上再度传出吼声,不再是被冒犯的暴怒,而是崩溃后的歇斯底里。

    文王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宁氏血统。

    那是他自信的根源,是他无上尊贵的标志,能令他挺直腰板不可一世。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并非皇室。

    而是反贼和妃子的奸生子。

    “区区反贼余孽!竟大逆不道!弑君篡位!罪行滔天!”

    太尉一字一句。

    洪钟般的声音仿佛要传遍大兴城的每个角落,带起城墙下民潮愤慨。

    “九州就是被这余孽整成这副模样!让我们没得安生!”

    “人渣!禽兽!”

    万民唾骂下,太尉对着人影厉叱。

    “还不跪下!”

    于是,城墙上的人影被上前的士兵一脚踹跪。

    那束整的玉冠从头上坠落,乱风吹得其披头散发,像是个街头的疯子。

    他的腰板已经直不起来了。

    因为他的脊梁已被抽去。

    接下来便是脖子上挂着罪牌,在整个大兴城游行,夹道是愤怒万民。

    我从阁楼上看见,围观人群中有殷家的轿子,有右袖空荡的人影,以及被几员将领护着的少女。

    少女脸上仍旧没什么血色,却硬是拿起一枚臭鸡蛋,朝那游街的罪人狠狠一掷。

    啪叽。

    正中其脸。

    而蛋液很快又被烂叶片、唾沫覆盖,源源不断。

    那身贵气打扮早就分辨不出,所谓至尊虚伪又污、秽,我就这么忽然想起一件事。

    ——宁氏血脉,是真真正正地断了。

    话又说回来,兴许早就断了。

    偷梁换柱的事并不少见,尤其是在高处。

    历朝历代,深宫大院的每一株草木都是被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滋养,才郁郁苍苍。

    文王的秘密只是其一。

    或许某日突然爆出某位皇帝和某个民女生了个孩子,或者真正的宁氏其实藏在坊间……

    不奇怪。

    我抬起茶盏,发现空杯。

    边上立即伸来一只手给我沏上,我顿了半晌,问:“你为何还不走?”

    “属下担心公主。”

    护卫低了些头。

    我心中了然,便刻意道:“我能去太子府,也能去裴府,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茶水我也没喝,只起身走了。

    宫破之后,我便逐渐遣散了自建的势力,那护卫已是最后一个。

    要问为何,因为先前同仇敌忾才得万众一心,如今文王垮台,投向我的目光便带了忌惮。

    我无权无势,朝中那些家伙方才放心,我才能得到想要的一片宁。

    可现在街上人流涌动,我却觉得周身空荡。

    目光所及,不见一个我在意的人。

    姬少辛约莫还在城外寻药。

    而裴铮……今日昭告游行已了,冰棺中的尸身大仇已报,是时候魂归故里。

    启程前的事宜确实够忙。

    念及此,那押送犯人的队伍似是去了另一条街,于是人流渐少间一个黑衣侍从走近抱拳。

    “振宁公主,大都督有请。”

    这雅间再无别人,我习惯性行上下级礼,不料一只手竟搀起我的臂。

    男人并未披甲,身上威凛因此褪去不少,沉声之际眉眼浮着层歉意。

    “是裴家欠你。”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男人则长长叹息。

    “你救他无数次,尽心竭力辅他成将,又为他于崆峒顶罪,是裴家莫大的恩人。”

    “我作为家主,更作为他的父亲,本该报答你。”

    “可我反将你们拆散,实在是……无地自容!惭愧!”

    他竟就要给我垂首谦礼,我连忙将其搀起。

    “大都督不必如此!”

    “若非他当初提携,我仅是一员俘虏,不知何时就会死于乱战之中。”

    “您无需觉得愧对,这本就是我应当去做的报恩。”

    我劝了好一阵,而大都督沉默着看了我半晌,忽问。

    “这些天你是不是没见过他?”

    我是没见过。

    大都督闻言愈发神色复杂,向外喊了声“来人”。

    于是一件东西被侍从呈了进来。

    是一幅画。

    画上少女美得惊心动魄,风华流转间不可方物。

    我从前总觉得那不是我,现在我明白那就是我,是他倾注深爱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