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羽被落雪沾得冰冰凉凉,闻得动静时迷蒙抬眼,望见鹅黄暖灯。

    我本想说自己坐一会儿就好了,身上却已披上雪袍。

    而跟前之人半跪,沾雪的墨发被风吹得掠起几缕,拂过那双忽闪的灵眸。

    “抱还是背?”

    我记得那并不宽厚却让我心安的肩膀,记得自己轻轻将头挨着他的后颈。

    那条通风报信的蛇一路在檐下跟着,四下唯见长廊之外大雪纷飞。

    于是雪落声中,心跳声额外清晰。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为他感觉不到背后传来的剧烈心跳松了口气,却又攀紧那略显纤瘦的肩膀。

    尽情给他我的心跳。

    像在无人之处盛开秘密。

    安静又汹涌。

    假如我生来不是这么一副性子就好了。

    直到现在他离开了,我才察觉到自己从未亲口告诉过他。

    手抚树上划痕。

    树皮粗糙。

    刺痛。

    兴许已晚。

    但不知为何,在给薛夫人带去暖手炉后,我仍趁着今日得暇去了西殿。

    如今的西殿无人居住。

    入目花苑灰白交错,灰的是光秃,白的是积雪。

    早已干枯的枝叶被雪压得奄奄一息,或是哀垂,或是碾碎入土。

    可从前此处即使是冬天,也能望见一片冰种海棠。

    只是现在无人知晓冰种海棠要如何栽护,久而久之,空冷的宫殿便开不出花了。

    然风吹雪扬,白茫茫迷离视线,我忽然又看见了一片冰种海棠。

    那一簇簇青蓝的花随风摇曳,荡起一片片翻飞的花瓣。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

    “漂亮”?

    “好看”?

    我记不清自己的话。

    因为彼时话音未散,侧脸便落下一记比花瓣更甚的柔软。

    “我也这样想。”

    他笑得开心灿烂,像是得了糖的孩子,眸中是灵动狡黠的潋滟。

    他没在看花,一直在看我。

    所以他认同的“漂亮”“好看”显然不是指花。

    而我被烧脸的热度冲得思绪大乱,只记得颊上残存的触感。

    现在?

    现在也有东西触及侧脸。

    冷薄。

    冰凉。

    是飘溅伞下的雪。

    为何人只有失去的时候才念起那些珍贵?

    为何他明明不在,我却处处看得见他的影子?

    在这虚幻的花海,在这孤清的长廊……然后推门,我看见幕布。

    那些做好的皮影人还在,那能翻面移动的“太阳”和“月亮”仍旧挂在布景上。

    只是蒙了灰。

    他相当心灵手巧,什么东西都会做。

    起初他制这皮影戏,是为让我忆起和他的往昔。

    后来虽有蜃晶作用,但这皮影戏也并未荒废,我来东殿时他曾教我如何操纵小人。

    如今我学会了。

    拿起了皮影人。

    “这是‘祁红’。”

    话音极轻,却响彻这片空冷无人。

    左手举着的皮影人则动了动,抽出腰间战刀一挥。

    随后右手一举。

    “这是‘姬少辛’。”

    幕布上在演戏。

    从崆峒附近的城镇开始演起。

    我看见“祁红”最初对“姬少辛”百般忌惮,笃定“他”对“她”的好都是在用计。

    可“她”渐渐开始诧异。

    因为“她”曾自最低微阴暗的角落颠沛流离,能够辨别真情和假意。

    然后“他”多次救“她”,像是那具身体的自主反应。

    而“她”从未被人这般奋不顾身过。

    “她”一直都在保护别人。

    没人注意到“她”有时步履不稳,可“他”这一路竟次次都能发现。

    发现“她”精神不好。

    发现“她”想在茶肆稍作歇息。

    甚至发现路过灌木时“她”手背上有道擦伤。

    “她”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第一次感受到这般无微不至的关心。

    人并非铁石心肠。

    恨的磐石之下早已悄然冒出绿芽。

    只是用力撇开目光,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

    再然后“她”在幻音坊中了药,“他”不仅没有乘人之危,还用笛声安抚“她”。

    “她”自此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心宁,一如旅途中“他”坐在边上与“她”看完了一场日落。

    而安宁正是“她”尝遍苦难后向往的东西。

    好似两缕灵魂的共鸣。

    于是“她”开始为“他”辩解,向自己辩解。

    譬如,人哪里会生来就那么坏?

    任谁被推入那般人间地狱都会扭曲的。

    况且“他”没有随意杀人,“他”杀的都是参与血祭的罪人,对长生花亦目的明确。

    倘若“他”杀的并非“她”的同僚,那磐石下的绿芽早就明晃晃开出了花。

    但“他”偏偏和“她”起了冲突。

    “她”旋即又与初恋重逢,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有喜欢的对象,“他”却卑鄙地将其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