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身后一声噗通。

    出厅堂几步我便碰见石巧,虽说方才她将侍者遣散,但幻音坊蛊虫遍布,已是一双双眼睛。

    她显是瞧见了那气氛并非“姐妹团聚”,于是面上流露些许尴尬。

    “额……窝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石巧告诉了我长宁公主来这的缘由。

    ——她想要孩子。

    “窝刚才给她初步诊断,感觉不是她体内那只蛊导致的。”

    “她之所以无法怀孕,应当是因为受了巫术诅咒。”

    “这诅咒并非直接施加于她,而是类似‘遗传’。”

    “……”

    想来也是。

    那“断子绝孙”的诅咒自是已在血液中流淌,怎会仅限一代?

    当初文王是通过“借蛊生子”才钻了空子,而长宁公主……她会让自己变成第二个殷素素吗?

    不知为何,我此刻竟有些无法确定。

    因为我记得昔日那个看见曼陀棘便双腿发软的长宁公主。

    却又在眼前浮现出方才那个双目布满血丝、人老珠黄又无子的燕王妃。

    “这类诅咒通常都无解,窝得研究一下怎么另辟蹊径。”

    石巧挠了挠头,神色颇为苦恼。

    “燕王府到底是沧州的一大势力,搞好关系才能促成更多商贸呀。”

    对繁华的九州中部而言,沧州确是穷乡僻壤。

    然它位于九州最南,是离苗疆最近的一个州,对幻音坊来说值得亲近。

    寒暄片刻,我折返,却发现房门开着。

    一惊。

    疾步。

    屋内空无一人,心中寒意愈甚。

    循着无形引线,我开始跑。

    风拂面,从幻音坊径直而出,映入眼帘的是瘴气森森的鬼面林。

    这些树状似扭曲的人形,在阴影中尖叫挣扎,仿佛受尽折磨的痛苦怨灵。

    被禁锢于暗无天日。

    哭嚎着发生在此地的惨绝人寰。

    待挣开最后一片灌木,我看见了那个立在崖边的人影。

    “姬少辛!”

    喊声焦急脱口。

    背对这方的僵直人影如被厉风撞身般猛地一颤,旋即鬼面林中群鸦惊飞。

    “别过来——!!”

    惊恐。

    瑟缩。

    此刻他虽已面对我,眼中却没有我。

    那漆黑的瞳仁震荡混乱,疯涌痛苦哀嚎的血色记忆,令其颤抖着抱住脑袋。

    “别过来……别碰我……”

    心疼和自责霎时凝固脚步。

    我不该离开他的。

    即使被石巧叫走,我也应当带上他一道。

    他本就对此地满怀阴影,这几日夜里都深陷梦魇,阖着的长睫不住发颤。

    只是因为攥着我的手,睁眼时能看得见我,所以他才压制得住。

    “不……不要伤害我……”

    破碎的话音带着哭腔。

    他神色极度惊恐,仿佛被不可视的鬼影团团围住,在瑟瑟发抖中向后倒退。

    眼见细小碎石已坠落悬崖,我连忙放缓声音。

    “我不过来,我这就走。”

    “你别动,别动……”

    主动后退加上一连串安抚,那脚跟终于停在悬崖边缘。

    然下一秒,一只乌鸦从鬼面林中蹿出。

    “嘎——!”

    漆黑的羽毛飘落,怪叫声非男非女,狠狠刺激本就错乱的神经。

    一切好像都变慢了。

    那踏空的脚。

    那一点点后倒的身形。

    以及冲向他的我。

    真不可思议。

    我竟抓住了他。

    虽说没能阻止坠落,但幸好,我能将他抱住。

    下坠也变慢了。

    一点一点的。

    视线里,和上一回不同,岩壁上已没有狰狞的曼陀棘。

    兴许是昔日那毒血侵蚀力实在太强,亦或是石巧他们做了清理。

    但血雾还在。

    一丝一缕。

    勾起怀中人痛苦颤栗。

    我想起上一次是他护住了我,荆棘近乎将其穿成破布娃娃,却只扎破了我的掌心。

    所以这一回,我将他抱紧,用背对着谷底。

    嘭!

    剧痛。

    视线全黑。

    可视线很快被血色覆盖,哭喊、尖叫、惨嚎……霎时间撕裂神经。

    我看见眼睛。

    围在血潭上方俯瞰的一双双眼睛。

    血潭之中猩红似兽的一双双眼睛。

    这不是我的记忆。

    这是因十二年洞窟相伴搭建的联系。

    如今血雾激起对方的负面情绪,和他密不可分的我便置身其中。

    “我”起初只是在跑,在挡。

    可被撕咬血肉的感觉实在太痛了。

    于是强撑着不被毒、药操控的理智在某一刻啪的崩断。

    连“我”也成为兽了。

    紧接着,所有血色沉在地上,在前方化作一片粘稠的沼。

    此刻我切出了第一视角,看见了他。

    他正背对,立于沼边。

    无数只苍白人手从血沼中伸出,招魂般低语呼唤,抓湿那被阴风拂动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