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担任教官的好处显而易见,待遇优厚还不用天天玩命。教官势必要配备教练机,以后想怎么飞就怎么飞。

    枯桃舰航行再稳,也不如双脚踩在地面上踏实。

    如果不是有严定波这样的父亲在上,严明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今天言之有据,情真意切超常发挥,但凡是有一点生活经验的人就该知道孰优孰劣,还不上岸的是傻子。

    可一想到他爹,他又无语沉默了:有的人就是对惊险的生活和责任的重压上瘾,年过半百仍一腔热血,功名利禄视如尘土,谁也别想拦得住。

    再看君洋,这个男人和他所驾驶的k-2020简直一脉相承,性能太好太好,机动性太强太强,年龄和能力都如日中天,怎么会喜欢一眼望得到尽头的生活。

    君洋:“怎么不说了?”

    来到奉天,谁跟他说话他都浑身是刺,一个字听不进去,只有严明信,他连标点符号听来都觉得顺耳。

    严明信说着说着哑火了,他还忍不住想催一催。

    这个干净又纯粹的人,得天独厚长成这副样子,注定一辈子活在千万人的梦里,眼下却在绞尽脑汁高谈阔论,搞得自己和人间烟火很熟似的,非要扯上点儿关系。

    严明信瞪回他:“给个准话,到底怎么样啊。”

    他心里明白,一个人的去留自己说了不算。

    但他着了魔,今天鬼使神差地只想听这张嘴说出一句承诺来。

    君洋是不喜欢废话的人,因为从前没什么人值得他浪费时间一来二去,有些人话说一半他都嫌多。

    最近他发现明知故问别有一番趣味,把问题丢了回去:“你想让我留下来?”

    严明信口干舌燥,喝着水,心说若不是想,那他何必在这儿说这么些。

    “嗯……”他不能太自私,中肯地说,“还是看你自己,我只是帮你分析分析。我这不是觉得对你好吗?”

    “不用你为我好。”君洋饶有兴致地抠字眼,像耐心的渔夫,一遍遍撒网,也不嫌累,就想捞一条喜欢的鱼,“别管我怎么想,你就说你严明信——你本人,想不想让我留在奉天?”

    严明信心道这不是废话吗,这个君洋是不是有病啊。

    他说:“想。”

    君洋侧目,敛了笑意,一声不吭地看向他。

    严明信被人直盯着看是常有的事。有人羡慕他的身材,有人欣赏他的身手,他一向大方磊落,只要不是特别不怀好意,他通常不怎么介怀。

    但君洋这一眼,未免盯得太久。

    那视线放肆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双黝黑的眸子分明来者不善,要把他的眉眼鼻唇一一亵玩。

    严明信:“……”

    换做别人盯他盯得不舒服,他大可拂衣而去,可微妙之处就在于他刚刚才说了,想请这位长官赏脸,留在奉天。

    这就好比许下了一个愿望,现在正是他有求于人的时候,哪怕仅仅为了展示诚意,他也不便叫君洋把剐人的眼神放轻一点。

    那目光似乎知道自己正得势,很不肯善了,把什么同宗共祖的血脉之情、同军共战的兄弟之谊、患难与共的友人界限一层层逾越,又将“非礼勿视”的警告牌一把推翻,充满了侵犯乃至欺侮的意味。目光一路向下走,仿佛控制着一只无形的手,轻薄地揉捏他的脖颈和喉结,从他的松开两粒纽扣的领口伸了进去,嚣张地在他锁骨一带玩弄般地摩挲。

    严明信被看得发麻。

    让人这样注视,和真的对他割开衣物、剥露皮肤,鱼肉了一番没什么区别。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却有不明的热源饶似近在咫尺,蒸得人难耐。严明信第一次被人打量得感觉像是遭人欺辱,他无所适从,脑海中有一念闪过,试图考虑该不该伸手捂在身前,又觉那才是欲盖弥彰。

    而更加令人痛心疾首的是,他发现竟然还能听到自己不太正常的呼吸声,不堪入耳。

    他被君洋的目光一刀一刀剐得心底烫热,耳根赤红,无处散发的热量大喊救命,眼看要朝柔软处奔去。

    等等……严明信脑中警铃大作,心说这不成,这真的得挡挡。

    然而君洋一抬眼,冲他笑了一笑。

    他又疑心一切都是错觉。

    春梦无痕,只是他心里有鬼。

    君洋嘴唇微动,惜字如金道:“哦。”

    ——命运如斯。

    他蒙冤受难,他有口难辩,他与故乡被迫告别,在水土不服的地方他自我折磨得灰头土脸。

    而作为苦难换得的报偿,也许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听这一个“想”字。

    苦未尽,甘也还未来,但有一点点甜了。

    严明信惊魂初定,花了几秒钟时间反应,愕然问:“你就‘哦’一下?”

    他难以置信,这个人用那、那什么……一样的眼神看了他半天,在他身上拨云撩雨,看似衷心的话儿就在嘴边了,最终却没有出口?

    没有斩钉截铁地痛快答应,没有说干就干拔腿就走,没有歃血为盟立下军令状。

    就“哦”了一声而已?

    可话说回来,人家确实也没做什么。

    君洋的那种看法,虽然伤害了他作为身体主人的廉耻和主权,重创了他的尊严,扯低了他的底线,却偏偏侵犯得不留痕迹,没有真的碰到他一指头。他就是告官也无门,索赔也无路。

    这是什么人间惨案!

    严明信从来没有纵容别人在他身上这样方便地榨取,也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他悲愤交加,朝中间拉紧了领子——即便热得出汗也不能教人占了便宜。

    他恨自己麻痹大意,更恨君洋拿乔拿得人神共愤。

    他恶声逼问:“你没别的要说的了?”

    严明信脸红得能把冰雪消融,亡羊补牢整理衣领的动作君洋尽收眼底。

    朦胧中,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心思在某些微小细碎的时间里是共通的,那是一种和本能欲望截然不同的快乐。

    格外罕见,格外奢侈,世间仅此一份,别处不配再有。

    意外的体验让他重温了孩童时的新奇,然而再一想,他目光又暗了下去。

    “暂时没有。”他只能这么说。

    不是他不想答应,是他不敢答应。

    他差点忘了他是前面无路可走,身后无路可退的人。他不怕头破血流,愿意全力以赴,但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他不敢把话说满。

    要知道,这个人名为“明信”,每每看见他,君洋就被按着头温习了一遍“信义值千金”,令他在开口之前务必更加字斟句酌。

    万一结果不尽人意,至少在严明信心里,他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严明信听了七窍生烟:“你耍我呢?”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都以为自己买了水军

    第33章

    严定波聚会的地方离家足有七八条街。临散场时,有人说要送他回去。

    他坚持认为自己没多,用不着送,分明是这帮旧友上了点儿岁数,开始过分小心了。

    一人吊着唱腔自嘲,说是身不由己,不敢节外生枝。众人心照不宣地纷纷大笑,又各自谈起了家长里短。

    说到老冤家和小讨债,有眉毛倒竖的,有咬牙切齿的,也有不吱不声自得其乐的,更有一片无言,只剩沉默的。

    大半辈子就在这说不清的恩怨和扶持中弹指即逝,各门各户冷暖自知。

    见过了生离死别,尝过了人间百味,不管年轻时曾惹人羡艳一时风光,还是过得磕碰吵闹鸡飞狗跳,只要现在仍能相濡以沫,提起家事有说有笑,这样的生活,已经足够令一部分人心生羡慕。

    比如严定波。

    他沿着路边的人行道慢慢散步醒酒,空气中飘来槐花的香味,令他今夜分外多愁善感。

    回首当年,在军中同龄的巾帼里,他妻子汪皎月是顶尖出挑的英姿飒爽,他以为他们会是天作之合,要当一世的神仙眷侣,谁知还没过几年,就只剩下他形单影只,落得一生衾寒枕凉。

    不是别的,是桃花薄命,他想。

    他比一般人更明白上苍天公地道,他知道他妻子受的难并不来自于容貌本身,而是来自一个拥有了美好外表的人对自己其他方面的要求也同样严格的习惯。这种习惯让他们的自我要求在一个相对纯粹的环境里日复一日不断拔高,高到离地而起、不食烟火的地步。面对危机,他们根本不用经过大脑思考,必然会挺身而出,身先士卒,没办法不去那最凶最险、最苦最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