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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拍摄进度硬生生打断了他的盘算,周程不知怎么的,面对应澜路远恒还能自如地说台词做表演,一换成江望帆,他就莫名紧绷起来,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表情像是应付挂科率奇高的考试,对面的监考老师一颦一笑都让他神经过敏。

    “周程放松一点,别那么紧张,松弛松弛!”黎鹏头大,“那是你敬爱依赖的大师兄,有了大师兄就有了安全感,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呢!!”

    周程擦着汗:“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再来一条吧。”

    江望帆深吸口气,把蠢蠢欲动的烦躁压下去,耐着性子给他递纸巾:“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周程脸涨得通红,他皮肤好,上的粉底也轻薄,这会半点遮挡不住,就跟熟透了的青岛大虾似的:“没有没有,师兄我、我再来一条,这条一定就过了。”

    “周程你再好好想想。”黎鹏苦口婆心,就差给他演一遍,“这场戏没难度,就是大师兄关心你的学习进度随便考考你,你对大师兄只有敬爱,不是怕!明白吗?你顶多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辜负了大师兄的信任,是惶恐,懂不懂?啧,我寻思小江长得也不吓人啊,你怕什么怕!”

    周程给说得快趴地下去了,除了一个劲点头不敢有二话。

    江望帆揉揉脑袋,再笑下去只怕脸部肌肉要抽筋:“周程,你应该很清楚,这次是你第一次担纲男主,公司特地为你投拍这么一部剧,人物角色几乎是为你量身打造,你公司对你那么好,你是不是很感激?”

    周程愣了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是不是想要做好,是不是不想让他们失望?”

    周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有没有觉得惶恐,自己一个新人,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为什么公司就对你那么好?”

    周程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下头。

    “那就对了。”江望帆吐着气,打了个响指,“记住这个心情,导演我们快开始吧,这次应该行。”

    黎鹏看他一眼,隐隐有些笑意,走时重重拍了两下背,什么也没说。

    这回倒是一条过,周程还在江望帆问话的情绪里,表情应对都很到位,台词虽差些,反正后期也要配音,能顺畅说出来就行了,黎鹏也没有要求过多,赶时间卡掉接下一场。

    场景没变,下一场难度直接从青铜上升到了王者局,趁着这风和日丽朗日青竹的当口,直接扔给他们唐秋崩溃的戏份——正是幻境最后一重,真假虚实相间,唐秋亲手捅死大师兄的那一场。

    也是江望帆第一次梦到这个故事的那场。

    与梦里极其相似的场景,身边镜子远远近近,映着碧空远山,汪着林溪山泉,重重叠叠的空间似真似幻,而周程从纷繁的虚实中走来,在未知里一步步踏过真假的边界,向着尽头的身影步步行去。

    他倒提着剑,面无表情走过去,身后脚印粘连着血迹,深一道浅一道,落在青翠的草地上竟留了三两红花绿叶的盎然春意。

    “不对。”黎鹏在机子后面出声,“太快了,周程回去,重走。”

    周程小跑着回去,一条不长的路走了两三遍才找到节奏,刚过了走位,表情又有问题,一遍遍被黎鹏打回去重练。

    “你的表情呢?是麻木不是面瘫!”

    “你刚杀了数不清的小怪,杀气呢?杀完人都没点杀气的?”

    “不对太过了!你是戾气,不是凶神恶煞!一身煞气但神情麻木,懂吗?想象一下你刚杀了数不清的人,杀到手酸杀到腻了,身上带着生命堆出来的戾气,但是心情是厌倦的、麻木的!”

    “周程你脸抽什么筋!”

    “导演……”周程欲哭无泪,“我麻木了,怎么带上煞气?”

    “……”黎鹏拧拧眉心,一挥手,“道具,给他身上再加点血,脸上也再抹一点。”

    勉勉强强用血包添了点煞气,面无表情硬说是麻木也不是说不过去,但走到姬岩面前、姬岩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周程又崩了。

    黎鹏气得几乎跳起来:“周程你怎么回事!”

    镜头里夸张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退去,周程怯生生回:“在这个地方看到大师兄,我应该是惊讶……吧?”

    “是惊讶,但不是大惊小怪!”黎鹏眼看着要砸机器,“你是表情包吗?!你刚从一场杀戮里走出来,心情是麻木的机械的,可能是这种夸张的惊讶表情吗?啊?上一秒面瘫你下一秒就表情包,嫌这个人物崩得不够厉害是不是!”

    “我重来我重来。”发飙的导演吼得片场鸦雀无声,周程哪里经历过这个,一时间整个人都给骂懵了,怎么做怎么错,越演错得越多。

    一场戏卡了二三十遍,就算导演不心疼预算,天光也不会等人,眼看着几个小时过去,日头变了方向,再不过就要到黄昏,今天就废了。

    江望帆终于沉不住气,箭步上前一把拉住快急哭的周程,匆匆跟导演招呼一声,把人拖出了场地。

    第14章

    “做过这场的人物分析没有?”

    周程被拽到角落,还没站稳呢,就听江望帆劈头盖脸的问话,架势仿佛高中班主任。“做做做……做过……”

    江望帆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审视他:“这场唐秋是什么心理?”

    这段原著特别点出过,剧本里也有标注提示,唐秋在幻境中经历一场场连续不断的杀戮,所杀之物都是顶着亲人朋友面貌的幻象,不断斩灭又不断出现,无终无绝,所有亲近的形象都出现过,除了师父和大师兄——因此唐秋乍一看到师兄的形象,第一反应应当是惊讶的。

    “然后呢?”江望帆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仍静静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像极了幻境里的傀儡魑魅。

    周程艰难地吞咽一下,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唐秋经历了无数假相,在第一眼惊讶之后,很快判断这个师兄也是假的。当时他的心理状态已经被无休无止的战斗逼到奔溃边缘,所以在反应过来对方又是假相后,情绪上会带有愤怒与不耐烦。”

    江望帆逼近一步:“那你演的是什么?!”

    周程无言以对。

    “你上中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周程被他突然转弯的话题打得措手不及:“还、还行……中游……”

    “同学之间有恶作剧吗?愚人节的时候?”

    “经、经常有。”

    “很好。”江望帆板着脸,语气严肃又强硬,咬字的力道像是军训时的指令,不容分说地将周程一脚踹进情景设定里,“高三模考结束,你自认为考得不好,等成绩的时候突然有同学传话说班主任让你去办公室一趟。你以为是关于成绩的谈话,走到办公室才知道是同桌的恶作剧。”

    这同桌得多欠呐……周程忍不住心想。

    “这时候什么感觉?”

    “呃……”周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试探,“会懵一下,然后有点生气,但也不会特别气,还有点点松口气的感觉,然后就是很想揍人。”

    江望帆点点头,说一不二地一扬下巴:“记住这个感觉,回去。”

    周程咂摸着他的话,带着他给的小剧场套台词,一次两次终于在天光昏黄前把这条过了。

    导演喊出“过”的时候,他清晰地听到全组上下,从剧务场记到摄像化妆,齐刷刷地长舒了口气,甚至在一旁候场的应澜都一副大石落地的模样。

    江望帆动了动脚踝,拜周花瓶所赐,半天站下来脚后跟都快站穿了,嗓子闷闷地直冒烟,分外想念北京家中用养生壶炖出来的一碗雪梨糖水。

    造孽哟。

    导演身心俱疲,转头就找上应澜:“今天都收工,明天一早就你的场,可以么?”

    应澜本就惭愧,自然保证明天一定养好状态,大家因为她耽误进度,今天就做东请大家吃饭聊表歉意。

    特地再三邀请了江望帆,感谢江老师救场。

    演戏是个体力活,一天下来江望帆其实更想回房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上一觉,相信其他人也差不了多少,但吃饭的功能本就不仅仅在于填饱肚子,饭桌上有太多能做的事,何况人家小姑娘诚挚开口,他总不好拂了面子。

    “我就不去了,回房里再看会剧本,大家吃好喝好。”周程想也没想就拒绝,完全无视身边一个劲给他使眼色的助理,甚至好心地提醒她,“你不是说要减肥么?今天我陪你吃沙拉。”

    这小子眼界够高的啊,一点面子都不给?江望帆看着助理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欲哭无泪地跟着老板走,嘟嘟囔囔也不知在说什么,很快就钻进保姆车走了。

    应澜也半点不介意,从去餐馆的路上到酒桌上,向江望帆道谢的话说了上百遍,跟导演工作人员又挨个道歉,一顿饭吃得忙忙碌碌,费了好大功夫总算把上上下下都给哄好了,工作人员那还塞了不少红包小礼物。

    毕竟这些人不管谁透露出去今天的事,对她来说都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江望帆该领的领该受的受,你来我往宾主尽欢,直到散场各自回返,酒店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才话里有话地宽慰她:“拍戏么,总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你不用太放在心上。只是再重要的工作,也要量力而为,把身体搞坏了可不值当。”

    应澜没有回答,电梯提示响起,二楼很快就到。江望帆微笑着替她按着电梯门,稍稍欠了欠身:“早些休息。”

    应澜也点点头,走出电梯时低低说了声:“谢谢。”

    比在酒桌上的真心十倍。

    电梯门不疾不徐关上,二楼到三楼也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也就够他深深呼吸一次。电梯镜面映着还没卸妆的脸,粉底腮红打出的气色依旧精神,但松懈下来的眼神里,疲惫已经关不住了。

    毕竟年纪大了,三十岁的人总是比不得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活力。

    以前出门在外,不管是住普通民宿还是住五星酒店,江望帆从来不会使用酒店浴缸,都是淋浴速战速决,一来他追求效率只想早点钻被窝睡觉,二来他虽然没有洁癖,但酒店毕竟是公用浴缸,还是难以让人放心。今天或许是真的累了,加上脚跟站得隐隐作痛迫切需要热水泡上一泡,江望帆在之前助理拎回来的购物袋里扒拉几下,找到几个一次性浴缸套,正好派上用场。

    说起来,这玩意儿还是周程怂恿小孙儿买的。周程这人吧,演戏不行,生活上的细枝末节倒是打理得不错,当他助理大概也挺省心的。

    不知为什么,江望帆顺着想到被周程叫走,散发了一身怨念的助理小姑娘,忍不住就乐了。

    泡完澡身心舒畅,心情也轻松起来,江望帆披了件浴袍,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顺手捞过手机。

    下午开的勿扰模式还没关,一摁亮屏幕,就看到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停在通知栏里,都来自于一个人。

    周程。

    这小子大晚上的干什么?江望帆慢慢坐起身,盯着消息做心里斗争。

    是假装没看到直接睡觉呢,还是回过去?

    正纠结着呢,周程一个电话又打了过来,吓得江望帆手忙脚乱,一个不小心,就按到了通话键。

    “江老师!”对面的声音喜出望外,又很快低落下去,变得小心翼翼,“那个,帆哥,你休息了吗?”

    江望帆看了眼刚颤颤巍巍走到九点的钟,这个点要说休息岂不是显得太养生老年人,为了那么点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面子,只能认命:“还没有,怎么了?”

    周程欣喜:“那我能来请教几个问题么?”

    江望帆“可以”俩字还没出口,就听他迫不及待地自说自话:“我就在门外!”

    江望帆条件反射地扯了下被子,又突然想到门是正常关的猫眼也是正常安装的,人家并没有这个条件可能也没这个兴趣来偷窥他,赶紧重新拍平被褥,若无其事地抄了剧本下床开门。

    周程可能真有什么毛病。江望帆看着门外衣冠楚楚连牛津鞋都锃光瓦亮的小伙子,再看看自己系得松松垮垮的浴袍、除了裤衩近乎裸奔的正常居家打扮,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下班时间还是加班修罗场。

    周程扫一眼他大开的胸口,下意识挡在他前头把门关上:“江老师,晚上风比较凉。”

    呵呵,谁能想到呢,网上万千少女花痴的神仙哥哥,实际上是个操心老妈子!

    “江老师,今天谢谢你提醒我。”周程正襟危坐万分诚恳,听话乖巧得像个小学生,还自带笔记本的那种,“我还有点问题想麻烦你……本来不该那么晚来打扰你休息的,但是导演说了这场戏明天下午就得拍,我怕自己琢磨的不对,到时候又拖累大家。”

    江望帆大致能猜出他的来意,今天下午一时情急透露了干货,这小子不追着来挖才怪!“是我们俩的对手戏?”

    周程翻开剧本,指了指标黄的部分,有些腼腆地说:“这里……我该抱着你怎么哭呢?”

    不用说,就是唐秋捅了姬岩后反应过来那是真人,抱着他的尸体痛哭的戏。

    重头戏。

    江望帆算算时间,毛估还能匀给他一小时,便拢了拢浴袍,宗师气派云淡风轻地翘起二郎腿:“你怎么设计的,先哭一个我看看。”

    周程表情一僵,眼睛倏地瞪大了。

    “演员的专业素养。”江望帆努努嘴,“你不试一下,我哪知道你是什么理解,对吧?”

    周程想想也是,听话地放下剧本,顶着明晃晃白亮亮的顶灯四处找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