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井是凉的,让他升起热度的身体和脑袋都降了温,清醒了几分。于是放下空茶壶,他又回去磨了白龙几句,还是希望他能把戒指给自己戴回到手上──虽说他是个男的,不怕人看,可他还是不想事后逼白龙给自己取戒指时,再脱一回裤子。这场面太下流,小道士又是个男的,万一被人看了去,啧,说不清。

    闹过这一阵,时间也不早了,门外果然就有厨娘送了饭菜来。厨娘是粗使下人,不好进屋,只知会了叶珩一声便离开了。

    叶珩估摸着她已经走远,才开门拿来了饭菜,一碟一碟地摆到桌上。

    像往常一样摆好碗筷,叶珩拿起一碟子片好的烧燕,刚平复的心情又有暗流涌动了。小道士只告诉他瓶子里是一种可以让妖精瘫软无法施术的秘药,但原理剂量都没说,他生怕自己下的多了,软筋散也成了毒药。

    但是当着白龙的面,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像往常那样,一口喂上小半个盘子的量。

    白龙虽做了人,但私下里偶尔也会露出长虫的习性,不疑有他地吞下去一盘,他舔舔嘴角,吃高兴了,便两只手搭在他的大腿上,将上身低伏着往叶珩面前探:“你家厨子的技艺越发高了,最近新做的几种口味,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烧燕都强。”

    夸完厨子,他又大张了嘴仰起头。叶珩连忙又夹了一筷子肉丢到他口中,心中也不知怎的,觉得他很像后院池子里的锦鲤。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他这姿态,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吗?

    这个念头一起,叶珩就不太想继续喂了,草草喂完新的一盘烧燕,他放下空盘,换了双筷子道:“你先消会儿食吧。我今天跑久了太饿,先让我吃点东西再喂你。”

    白龙就起身了,坐回到凳子上,一手支着下巴,看他吸吸溜溜地吃一碗龙须面,嘴唇被热面烫得嫣红,以至于不得不边吹面条,边吃几口凉拌小菜缓一缓。

    然而天太热,面条总是凉不了,他从一开始只是吃几口小菜拖延时间,到后来吃凉拌菜散热上瘾,吃着吃着胃口大起来,等到回过神时,一桌子的菜已被消灭了半数,还干掉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而白龙坐在边上,也是十分罕见地打起了哈欠。

    叶珩看他张口,原本以为他又要吃东西,结果却见到了两颗细长的、向内扣的利齿,看得他顿时警觉起来:这是药起效了!他在不受控制地变回原型!

    叶珩赶紧放下碗筷,试探性地凑到白龙跟前:“你困了?剩下三碟还接着吃吗?”

    白龙摇摇头,起身朝架子床走去,声音里带了一丝飘忽:“都拿走吧。”

    叶珩见状,把一桌残羹冷炙胡乱收进食盒里,拿到了门口去,关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见白龙已然脱鞋上床,便虚掩了门。

    紧接着,叶珩走回到桌边,轻手轻脚地搬了一只凳子到门口,并随手从边上拿了本之前看完了忘放回书架上的话本,很随性地翻起来,边翻边从门缝中往外看。

    他看到厨娘前来领走了食盒,又看见她们一人带了一个煎药的罐子和小炉,往卧房的窗下去了。

    如此又过了片刻,他用话本遮了口鼻,悄悄摸去了珠帘边上。

    隔着一层帐幔,他分明看到有什么东西盘卧在他的床榻上,极其缓慢地蠕动着,越动越慢。

    最后那东西停止了动弹,只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叫唤:“你……雄黄……”

    第17章 邪不压正?你也配被压?

    叶珩既愧又怕,不敢单独上前,便跑到窗口,往外吹了声口哨。

    仆人们得了暗号,立刻放下蒲扇远离了炉子和后院,而小道士得了暗号,应声从屋顶下来,翻窗跳进了屋子,裹挟了一身雄黄酒的气味,直奔架子床。

    帐幔被挂在两边的钩子上,叶珩跟在小道士身后,探头去看,就见床上盘着条一人合抱的白色巨蛇,但这白色的底里之上,又有多处溃破的黑红色伤口。

    叶珩大惊,将小道士往后扯了扯:“说好只是瘫软的呢?你这药都把他毒成什么样了!一块好肉都没了!”

    小道士也对这重伤的景象感到纳闷,因为他这药对内不对外,可是听叶珩的口气,似乎这条蛇之前并没有受那么重的伤,思量之下,他只好先拍了拍叶珩的肩膀,试图先稳住这位主顾:“就一点毒而已,模样可怕但量不至死,等一会儿控住他给你摘了戒指,贫道自会慢慢给他解药的。”

    叶珩皱着眉头扫了他两眼,判断不出他这话的真假,只能姑且放了手,不悦地催促了一句:“那你快点!”

    小道士应声动手,在蛇身上贴了数张紫色符箓,又绕着蛇身浇了一圈符水,口中轻诵了数遍咒语,这才回身对叶珩道:“此妖已被镇住,公子大胆上前吧。”

    叶珩挨挨蹭蹭地往前靠了靠,半是狐疑半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方法真的可行吗?他怎么连喘气的动静都没有?不会已经被你弄死了吧?”

    小道士看他的神情不像个被欺负的苦主,反倒有那么点儿跟丈夫吵完架大败,找人来帮忙还嘴的小媳妇儿的意思,又要人帮腔,又舍不得相公挨揍。

    小道士觉得这很是个问题,就劝他道:“施主,您要用贫道,就要信贫道。再者,您虽有慈悲心肠,可他毕竟是个大畜生,被压迫之后,未必能对您也慈悲。就算他能放下这恩恩怨怨,你们人蛇有别,等解开这束缚之后,最好也莫再相见……啊啊啊啊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腾了空,叶珩扬起脑袋,就见他的腰上缠着一条极粗的蛇尾,顺着尾巴往下看,是半蛇形态的白龙,不过长发已由乌变为银白,眼白也成了蓝色,瞳孔则正在快速拉长,最后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完完全全就是蛇类的相貌了。

    叶珩望此场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睁大眼睛没有任何言语,而白龙倒不看他,因为忙着用尾巴尖抽小道士的嘴巴,噼里啪啦一下接一下,脆生生的还挺响,伴着小道士的哀嚎。

    好一阵后,小道士的脸已肿得像塞进了两个包子,白龙方才停了尾巴,十分不屑道:“一点雄黄酒就想迫我就范,白娘子看多了?”

    小道士鼓着面颊,难以置信道:“怎么可能?你吃了我的秘药,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怎么又变出了人的模样?”

    “哼。”白龙往床边一靠,换了个慵懒的姿势,耷拉着眼皮道,“本尊要是真现形,整间屋都未必能装下,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试探本尊的真身?”

    小道士到底年轻热血,被当着主顾的面羞辱了,脸上也是有些挂不住,不由得头一昂,视死如归地大骂道:“装腔作势的臭妖精!你今日这样对我,我师父可轻饶不了你!就算不炼化,也要把你驯成妖奴!”

    “你师父?”白龙拿尾巴尖探进小道士的衣服里,上下翻动。

    小道士惊得挣扎起来,嗷嗷大喊:“你……你这淫妖要对我做什么!?”

    他话音刚落,尾巴尖儿又从他衣服里伸了出来,叶珩就见着一堆黄符落叶一般从他胸口飘落到地上。

    白龙尾巴一动,又将小道士倒过来拍了拍,将丹药符水也全给拍落了下去。

    等到再没东西从半空掉落了,白龙用看垃圾的眼神扫了这一地狼藉,喃喃道:“果然啊,以你的修为,也只能用用黄符了,也就是说,刚才那几张紫符是你师父给你的。”

    “自然!我师父可厉害了!我几个师兄也都是用蓝紫二色符箓的,你要是识相,就把戒指收回,不要再骚扰这位施主!”

    不料白龙哈哈长笑:“你这辈子,是不是连银色符箓都没摸过呀?”

    小道士又挣了挣,大声道:“我修行不过七八年,没摸过怎么啦?我师父道友甚多,别说银色符箓,能用金色符箓的人也绝对有!”

    叶珩不明白那些符箓的不同,可他隐约瞧出小道士的眼神变了,语气也稍稍慌乱了起来,就知道蓝紫符箓在金银符箓前是不堪一提了,而使用者的功力也是天差地别。

    “可他们远在天边,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白龙晃动着尾巴,玩儿一样的,“能对我起效的,只有金色符箓,可这百里之内,唯一一个持有金色符箓的人,就只有宫里头的国师了,你有本事请得动她么?”

    小道士神情立刻苦了,只是身份教他不肯跟妖精认输求饶:“……总之,邪不压正!你既为非作歹了,自有强人来说你,你就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