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面色惨白若雪,就像他第一天在院子里捡到时的状态那样,不同的是,他身上表现出的,不再是那不值一提的擦伤。

    他的尾巴和指爪都显露了出来,鳞甲也蔓延到了胸口,上面一处伤痕都没有,可是身下的被褥却全数被浸染成了碧绿的颜色。

    这样碧绿的颜色他看过两次,一此是在白龙揪下来的鳞片上,一次是在白龙被他咬伤的手指上。

    那是白龙的血。

    碧绿如同翡翠。

    蛇是流不出这样的血的。

    蛇也是没有这样的指爪的。

    心在一瞬间像是被人攥紧了一样,叶珩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甚至压过了他心底一切的恐惧和害怕。他握住了白龙的肩,小心翼翼地摇晃:“白龙!你怎么了?你醒醒!”

    白龙的肩部还保留着少许人的皮肤,摸起来像一块凉粉,冰凉柔软地随他摆弄,只是不见自身动一下。

    叶珩感觉这样叫下去也不是办法,万一引来招财进宝,看见了白龙的真身,那更不妙,于是咬咬牙,将手伸到他的脖子后头,试图将人托起来,要给他做治疗——流血必定有伤口,前面看不到,那就在背后。

    可是白龙沉重地如同一块顽石,他费劲力气,也只是微微抬起了他的脑袋。

    叶珩吃力地撑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心里却有个声音响起——

    他的元身既能占满整个房间,你又怎能抬得动他?

    第20章 惊弓之鸟

    随着手上的力气逐渐消失,叶珩觉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自己得为白龙另寻生机。

    外伤药用不了,那试试内服的止血汤药?

    这年头才起,就被他否决了——内服药非得要大夫的方子才能抓来,他就算请来了大夫,大夫能把得了妖精的脉吗?纵然能,治人的汤药能治得了妖精吗?就算能治,白龙元身那么大只,得灌多少桶下去才能治好?白龙现在就一张嘴,他一勺一勺喂,根本是精卫填海,搞不好药还没起效,白龙先不行了……

    叶珩急得直挠头,没想到办法,却想到了更多的阻碍。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先替白龙包扎止血。

    他从平日放绣品的笸箩里取来一把大剪刀,将白龙身下的薄被直接剪下一块,又从屋里翻出做绣品剩下的布料,或缠或裁成几根长长的布条布绳,将它们从白龙脖子下方穿过,一直下拉到白龙腰下方的薄被之下,然后将一整块薄被用力缠紧了,把白龙的整个后背裹了起来。最后,他又拿来几块洗澡时没用上的干毛巾,塞到了白龙的身侧,以尽量吸走多余的龙血,让白龙不要一直躺在血泊里。

    搞了这一番大阵仗,叶珩累得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再看白龙,还是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原本光滑的肩部却覆上了鳞片,好像他整个“人”要被鳞片吞没一般。

    叶珩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手足无措之下,他只能伸手轻拍了白龙白纸似的面颊:“醒醒啊白龙,我又不了解什么龙什么妖的,至少告诉我一句该做什么……”

    他说着说着,没将白龙唤醒,心里反而更加茫然——他不了解妖精,所以应当找了解妖精的人来治。

    在他知道的人里,人选无非两个,一个是国师,可他连人家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见过,肯定请不动这尊大佛;二就是小道士师门中的人,可小道士现在何处他都不知,就算真找到了,对方肯回来吗?即便肯回来,自己又能放心把白龙交出去吗——白龙变成现在这样,指不定就和他脱不了干系呢!

    叶珩怎么想都不对,想无可想之际,他穷则思变,决定尝试一个土办法——灌甘草绿豆汤。

    这剂汤药频繁出现于他所看的话本中,堪称是解毒法宝。虽说话本不能尽信,不过既然都这么写,想必也有些依据,而且解毒方剂一般不是催吐就是催尿,把毒排出体外就算是救命,叶珩觉得这个道理是放之四海皆准的。

    想到这里,他再一次找了进宝,让他明天出门儿去找小道士,摸清楚对方的落脚点。随后他又跑去厨房,准备煮甘草绿豆汤。

    近来暑热,寻常人家都常备着这些食材,叶珩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一颗心稍稍放松了些。

    因为不懂庖厨之道,兼节约时间以免被人发现,他也不洗这些食材,一股脑儿将他们倒进了锅,又从边上的水缸里舀了好几瓢水加进去,这才蹲下来生火。

    火被他歪打正着生了起来,最后煮出一锅像粥不是粥的绿豆汤来,他从橱柜里找出一个最大的汤盆装了,端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把汤盆放下,拿瓢舀了水把炉火浇灭了,又找了一个空木桶提上,终于才吹熄了蜡烛,万分艰难地离开了厨房。

    外头黑,是勉强能看清路的程度,为防汤洒,叶珩一直不敢快走,一路上倒也还算平安,直到他进入后院,即将达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风声,伴着余光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惊得他赶紧躲到了廊柱后头。

    就那么一刹那的功夫,滚烫的绿豆汤浇到了他的手上,他死咬了嘴唇才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然而忍了片刻后,他鬼鬼祟祟从廊柱后探出头,却发觉附近并没有人。

    难道是只鸟?

    叶珩叹了口气,从廊柱后走出,觉得自己才是只惊弓之鸟。

    回到房中,叶珩把手上的汤水随便蹭在了一条毛巾上,便将盆和桶都置于凳上放在床前,自己坐在白龙身边,一手捏开白龙的嘴巴,另一手拿勺弄了点汤水,直接灌了进去。

    就在此时,白龙喉间传出“呃!”的一声,忽地睁开了双眼!

    “白龙!”

    叶珩惊喜地俯下身:“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能坐起来吗?”

    白龙微微吐出一点舌头,哭笑不得道:“你先让开,我试试看。”

    “哦哦,好。”叶珩连忙放下勺子起身,给他腾出了空间。

    白龙慢慢扭动了蛇身,开始调整姿势。叶珩看了他的动作,一股恐惧的凉气再次蹿上心头,让他不由得偏过脸。

    “还怕我?”

    叶珩听见白龙问完,轻轻咳嗽了一声,赶紧眯起眼睛,摸索着坐到床头给他搭了把手,帮他半倚在了枕头上。

    等他坐定,叶珩又跑开了,过了一会儿才回到床边,手中拿了一大匹妆花缎,直接罩到了白龙的尾巴上。

    “眼不见,心不怕。”叶珩轻轻拍拍自己胸口,暗示自己地小声说了句,随后才坐到白龙身边,眼睛直直盯着白龙的脸看。不敢斜视半分,“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之前被雷劈伤弄的?伤口很疼吧?”

    “嗯,疼。”白龙闭了闭眼睛,手轻轻摸了下胸口——布条在那儿打出了一溜歪七扭八的结,“不过死不了。”

    叶珩见状红了脸,因为觉得这包扎过于粗陋难看,连忙伸手去解:“啊,正好你坐起来,我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