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好像与的,那就不要凑得那么近嘛,我们家又不缺钱,非得把世上买卖全做了不成?”叶珩叹了口气,“我看您自己也想偷着喝。管家!”

    管家立刻应声上前:“少爷?”

    “爹在家里藏酒了吧?”

    “呃……”管家支吾了一声,偷瞄了眼床上的叶老爷。

    叶珩一见,心里就有了数:“那就是藏了。去,把府上所有的酒搬出来,全都送到我那住处封起来。”

    “你敢!”叶老爷再度推开姬妾的勺子,这次是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惜才一动,就牵着了全身痛处。

    “都这样了您还舍不得!”叶珩蹙了眉头,趁机对着管家继续发号施令,“你不去,我今天自己一个人也要把家里的酒全都翻出来,到时候可不是放我院子了,我全部倒进荷花池里喂鱼!”

    能被叶老爷藏着偷喝的酒,想也知道是珍稀佳酿,叶老爷不肯暴殄天物,管家自然也不敢任他毁掉,瞬间便妥协了:“老爷,您这阵子就先保重身体吧!”

    解决了酒的问题,叶珩接下来在屋里屋外忙成了一个陀螺,一时遣人去街上买了不少燕窝、山药、木耳、肉桂等补益食材,交给厨娘让他们研制食谱;一时让人把自己幼时住的那屋收拾出来,又叫进宝回去拿自己随身之物,准备在大宅住一阵子;一时又回到叶老爷跟前,同他聊些高嘉义、科举相关的话题,试图把他的注意力从疼痛上分散。

    这办法起先行之有效,然而到了次日,便不堪大用了——应着叶老爷两条腿的预知,外头开始下起了大雨。

    叶珩想尽办法给亲爹灌了补药和滋养的汤、粥,膏药也是一贴一贴地轮番上阵,那双伤腿一日之中竟是难得见一次光。

    然而屋外大雨一下就是数日,从早到晚,竟没有片刻停歇,耳边无时不刻荡漾着哗哗的雨声,台阶前都积了一层水。

    这样的天色自是让叶老爷更痛苦了,叶珩没有办法解决晴雨,只能安慰他:“往年这时候也要下两天雨的,您再忍忍,马上就能见大太阳了。”

    他说完这话的第二日,天上的雨下得更大了。

    倾盆大雨已经不能形容这雨大的程度,它像是决堤,像是洪水自天而降,砸向屋顶,那声音密密麻麻,已经达到了令人烦躁疯狂的程度,而天地间的一切声音,也尽数被雨声吸了进去。

    五天之后,叶珩已没什么新鲜事可以再吸引叶老爷,为了哄他开心,便拿了些书来读给叶老爷听。

    然而他读了不到几页,就看到管家鬼鬼祟祟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看向了他。

    叶珩把书往边上一放,借口去茅房走到了外间:“什么事?”

    管家一脸苦涩:“少爷,这雨要是再下下去,染坊的布干不了,就要影响交货了!前一阵我们收了好多订单,这事可出不得差错,但我实在不敢跟老爷说,要不您替我开个口?”

    第34章 你是谁?

    “先去远些的庄子上看看有没有库存可用,再去找近期下单和近期就要货的客人协商,看是把单退了还是延期……”

    叶老爷躺在床上发号施令,表情几乎看不出悲喜,因为眼睛要闭不睁的,完全是一副瞌睡相,只间或被香薰的烟气呛出的咳嗽声能证明声音是出自他口中。

    香薰是叶珩让加的,内中加了祛湿的药材,叶珩指着它发挥点儿作用,可惜收效甚微,并且那气味混在浓烈的药味儿中,嗅起来也不明显了,稍微多烧些,烟又呛人,叶珩只好遣人将熏笼拖到角落里,免得影响父亲起居。

    雨始终是下,同雨量相当的各类补药汤水也是不停往房内送,这当中,除了叶珩张罗的,还有些是高嘉义找人送来的。送到后来,叶老爷摆手,不想再喝了。喝多了要张开腿把尿,而这一张腿就能让他痛得像被活剐了一样。

    他既是不肯再服药食补,身体自然是康复得更加缓慢——叶珩是这么认为的,因而次日管家带来了好消息,说是近半的客人都同意延期一个月,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且以为叶老爷能因此精神振奋些,他却是当场昏了过去。

    一家人紧紧张张请来了大夫,幸好是没有性命之忧,然而一场施针后,大夫说为了让病人少受些折磨,日后会加大药里几味安神药的分量,尽可能让叶老爷挺过雨季。

    于是自次日起,叶老爷一天清醒的时间开始大幅减少,日常总是昏睡,药也喝得少了,都是大夫前来施针。

    但这并未让叶珩闲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雨没有停,染坊还是大受影响,多争取的一个月期限也逐渐被消磨着。叶珩知道不能坐以待毙的道理,但生意上的事他又不会谈,只好和店铺里管事的商量了,选好礼物让管家和大掌柜一起出面拜访那些往日关系还不错的大主顾,看看他们的大单子是否能减量。

    拜访的结果很糟糕,正如叶老爷先前说的,真正的好朋友太少,那些主顾好几个谎称不在家,剩下的多半大吐苦水大诉难处,也是绝不肯退让半步,显然是准备做壁上观,就等着拿赔偿了。

    叶珩在家中愁坐,纠结此事到最后,他猛然想起杜奇衍给他卜出的卦文,还有临别时的叮嘱,当即找到大掌柜等人表了态:“左右他们不肯松口,赔钱就赔钱吧,就当送他们几口棺材了!”

    大掌柜一听,讶然道:“可这要赔的款子可不少哇!”

    “怕什么,咱家口碑竖在那儿,就算亏损一些,日后也还能慢慢做大,凑不了钱,把我住的那院子卖了便是!”

    叶老爷成天睡大觉,已经是不能主持大局,所以纵然觉得这话不能接受,因为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众人也不得不做好赔钱的准备,开始清算账目。

    三日后,大掌柜拿着账目来找叶珩,给他报告了清算的结果:“算上了您那座别苑,目前看来,赔款之后还得要关闭一半以上的店铺,余下的店才能勉强维持营运。”

    叶珩翻阅账本,其实还是算不通,不过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长出一口气:“这便行了。”

    大掌柜为难道:“可关店的话,除了要派发安抚伙计的钱……”

    “也能凑上。”叶珩打断他道,“我院子里还有好些佳酿,有的世间仅存几坛,危急关头大可拿出去卖了,反正以爹目前的病情,近五年我是绝不会再让他碰酒的,他自己也应当怕了才是。”

    大掌柜看他还没了解到问题的严重性,焦急道:“可如若真的关掉那么多店,怕是有人放出不利传闻啊。而且这几天连着下雨,没人上街,家家生意惨淡,同行难免竞争激烈……”

    他一下说出好几条,听得叶珩头疼起来:“好了好了,我再想想,反正雨总有停的时候,实在不行,我守着爹,等他清醒时我问他……你先忙你的去吧。”

    叶珩说完,真的回到父亲塌边守了半天。

    半天之后,他实在饿得等不下去,便跑到偏厅去吃饭。

    家里的姬妾早已吃过,偏厅是个人走茶凉的萧瑟模样,只有一名仆从在收拾。

    叶珩一屁股坐在凳上,看着眼前刚热好的吃食,却又没心情吃——他现在有一腔愁绪急需倾吐,可是无人能倾听。高嘉义是好兄弟,不过连着几日在考试,他去打搅也是不合时宜;招财进宝都是好样的,可是他们和管家一样,在生意上给不出建议,反倒是等着他拿主意的人,自己说了,除了惹他们着急,也是无济于事。

    没滋没味儿地嚼了几块肉后,叶珩唉声叹气地看着门外,自言自语道:“这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停呢?”

    外间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随即门口出现了一名小厮,朝着叶珩恭敬地躬了躬身:“少爷,门外来了个奇人,说是‘能解公子之困’,要不要叫他进来?”

    叶珩见他神色匆忙,有些奇怪,便放下筷子,要将这件事问清楚:“奇人?怎么奇了?”

    “他不撑伞,但雨丝毫不沾他身!”小厮抬起头,神情异常认真,“少爷,虽说他戴着幕篱,看不清容貌,但那个身段笔直如松,说不定就是什么大师之类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