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神情悲悯地叹了口气:“从道理上讲,你的想法没错。不过以病人目前的情况,长途跋涉纯属奢望,一般的舟车劳顿之苦到他这里,是会痛得要了他的命的。除非他自己想好,能忍这一路,否则还是……”

    叶珩垂下眼眸,知道搬家是绝对没戏了。爹在盛怒之下,连多跑两步打他都不乐意,哪里能受得了这份罪呢?

    “另外,还有一事要提醒叶公子。”

    叶珩赶紧抬头,探身倾向大夫:“您请说。”

    “京城罹患此症者不少,城西的药材铺里,好几味专治此症的低价药材都已售空,这儿附近的药材偏贵,虽有存货,但据我所知也不多了。所以今后的方子里,我会增加防风的剂量,不知叶公子能否接受。”

    叶珩正愁没地方花钱,听后便礼貌地一抿嘴,露出了一个笑模样:“大夫客气了,只要家父的身体能有好转,用贵一点的药材又何妨呢。”

    大夫见他不反对,神情也松弛下来:“其实,眼下正是采收防风的时节,叶公子若有门路,可以派人去其他地方收些来用。还有前阵子新收的透骨草,也可收些来。”

    叶珩感谢他思虑得如此周到,给诊金时特意多付了他几两,顺便还拿了些点心瓜果给他带上车,一路将他送回医馆。

    送走大夫,叶珩立刻让管家拿来名簿,抽调了几名最壮实的家丁,以及店铺里还没轮上值班的伙计,给他们备好钱粮雨具,让他们按大夫所说,明日便启程去临近的几座城收药来,并允诺收药回来之后,给他们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工钱。

    因为派去的人当中就有进宝,而家里的仆人也少了许多,叶珩不好随时随地叫人赶车满城跑,当日便没有出门,只忙着处理店铺里的琐碎事务,并在叶老爷榻前陪着,叶老爷一醒,他就想方设法说些宽慰鼓励的话,叶老爷一睡,他就开始算自己已经花了多少钱,还要怎么花。

    当晚,他从厨娘那里提示。

    “如今菜是越发难买,运粮门运炭门那儿车同行不便,依我看,还不如直接将运粮船开进京来呢!”

    他当即一个转身,对着招财道:“去告诉管家,赶紧拿上钱买四五艘带蓬的船回来!顺便往伞铺走一遭,我那玉针蓑应该织好了,教人快快拿回来!再传一封书信给进宝他们,如果回程路坐不了车,那就去各地分号拿些银两,用船送回来!”

    管家办事办得妥帖,不出两日便把几艘小船送进了院子,几只停在莲花池中,几只先置进了空屋。

    有了船和玉针蓑,府上出门办事利落不少,叶珩也不例外。

    他先是一路顺畅坐船去了所有要拜的寺庙,照例供奉了许多倍的香火钱,法事钱,然后又划去附近酒楼,吃了顿饭,顺道买了酒楼里的大半存粮,准备一部分送给庙里,一部分带回家中。

    酒楼老板几乎是欢天喜地——寺庙周边环境本就清幽,他们是指着香客吃饭挣钱,如今天降大雨,寺庙早就无人光顾,他们进的粮食一下多出来许多,不吃完可惜,为了吃完又没法离京,现下可好,叶珩买下了,他们吃完这顿,直接把银子一收,大门一关一锁,就可以带上妻儿回老家了!

    寺庙里的和尚庙祝们也是欢天喜地——本来庙里人就多,香火少时,斋菜供给都还要靠自己种的萝卜青菜维系,更何况如今是有钱难买新鲜菜,大伙儿都从过午不食变成了日中一食,直接苦修,现在好了,叶珩送了菜,他们终于能吃饱了!

    对于这皆大欢喜的事,叶珩自然也深感欢喜,要家丁快点把船划回去,看看父亲身体是否有起色。

    没想到他一回家还没进房门,先在门外听到了亲爹嗷嗷的叫声,过去一看,两个姨娘还在边上偷偷抹眼泪呢。

    叶珩吓了一跳,直接奔到床边,一番打量下倒没瞧出个所以然,于是迷茫地发了问:“怎么回事?叫大夫了没有?”

    “大夫跑了!”守在床头的姨娘抽噎了两声,泪汪汪地看着他,“现在没人给老爷施针止痛了……”

    “什么?”叶珩相当震惊,可转瞬就明白了。

    这雨下了快俩月,能跑的人都跑了,那天大夫之所以跟他说这么多,大概也是怕他不愿放自己走,只能是尽力提示,盼他知道后少责怪自己一点。

    叶珩扶着额头,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其他大夫呢?可有找过?”

    守在床尾的姨娘摇头,一脸灰心丧气:“跑了,都跑了……”

    叶珩几乎也要灰了心,不过低头看了眼亲爹,他从对方喊痛的大嗓门儿里勉强找到一点安慰,于是拖着疲惫的身子站了起来:“别哭了,大夫我去找,你们好好陪着爹,让他醒着的时候舒坦点,等我回来。”

    叶珩说罢便重新招了个家丁来,再度划船出了门。

    京城里的大夫当然是没有走绝,不过剩下的这些大夫,要么住得离他家太远,要么把诊金抬到了天价。

    叶珩想当然就排除了后者——倒不是请不起,可那彰显出的人品首先就让他就不敢恭维,哪里还敢请这些人为亲爹看病。

    至于前者,一时重金请来应急尚可,天天花半天时间接送却是为难,总不能让父亲每天嚎上一个时辰。

    想到最后,他不得不又派人出门去找大夫,把那一个个杏林圣手接到家里养起来,轮流给叶老爷扎针看病。

    养到第三天的时候,叶老爷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推开药碗坐起身痛骂:“娘了个脚的,什么名医!开的药吃了屁用没有,痛急了就用麻沸散和乌头酒,吃得老子人都麻了,全给赶出去!”

    第38章 美梦成真

    叶珩看叶老爷高声大嗓的,都有力气坐起来了,自然不能允他——都把大夫赶跑了,他哪还能随便找到花钱的地方?他不花钱,这病还能好?

    奈何叶老爷虽然身体不济,但只要醒着,他就算是一家之主,管家等人不敢违逆他,叶珩也怕他气到身体出差错,于是只能看着管家大费周章把人送走,一番交涉过后,才勉强留了两人,偷偷藏于厢房之中,等到叶老爷睡着后再前来号脉施针。

    屋漏偏逢连夜雨,当晚大掌柜送来消息:又有一名主顾携家眷离开了京城,临走前把货单的订货量减至原本数量的三分之一,并将收获期延后了两个月。

    这回一屋子人听着,眼里都和叶珩一样没了喜色。

    虽然没人敢大声说,但是京城百姓们无一不感到眼下气象的邪门儿。纵然巡检司、十二卫每日都在加高护城河围栏,顺便挖出细渠引走雨水,可这速度根本比不上雨水降落,大家都认为待在城里不过是继续遭罪,甚至还有流言传出,说此雨降下,是身居帝位者德行有亏,殃及百姓。

    但凡有能力离开的人,全部拖家带口一走了之了,那名主顾之所以肯延期,无非是存最后一点侥幸,先卖个人情给叶家,指望雨停后两家不必闹僵,但其实早就不抱雨停的期望了。

    大掌柜走后没多久,叶珩把嘴角向上推了推,这才踏进父亲房中。

    叶老爷此时正清醒,斜倚在床头接受姨娘给他换膏药,见到他来,朝身边人挥了下手,那些人便会意,全都退了出去。

    “爹。”

    叶珩走过去坐到床尾,把最后一片没贴上的膏药拾起,准备放到小暖炉上加热,结果被叶老爷制止了:“别动!”

    叶珩笑了一下:“没事的爹,天天看姨娘弄,我早都会了。”

    叶老爷咳了一声,手无力地一招:“你以为这是绣花?看看就会了?要被碰痛的又不是你。坐过来!”

    叶珩一撅嘴巴,把膏药放回去,往床头方向挪动了屁股。

    叶老爷顺平了气息,眯着眼睛轻声道:“你别再瞎用钱了,寺庙的供奉全都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