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糖盯着贞月的鸳鸯绣鞋,咽了口唾沫道:“因为娘娘入后宫便是宫妃,宫妃同国师不同,多沾了雨露,自然易受嫉妒,圣上希望后宫和睦,是故想要娘娘和皇后尽量不要见面。”

    既是护着自己,又给皇后一家面子,这倒是情有可原。贞月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行了,起来吧,本宫不去找皇后了。”

    竺糖连忙起身,不着痕迹地掸去衣裳上的薄灰:“多谢娘娘宽宏大量。”

    她的动作被贞月尽收眼底,贞月也觉得她衣服沾了脏,不肯要她扶了,便自行起身往外走,只嘱咐她道:“喊几个干净利索的,跟我一道去麒麟阁搬书。”

    她背对着竺糖,没看到对方平静下来的表情瞬间又有了变化,只一味往宫门口走。

    宫门口两名侍卫见了她,立时行礼:“贞妃娘娘万安。”

    “平身。”她随口一答,回身看过去,想看看竺糖挑的人是否跟上了自己,结果就见到竺糖并几个小宫女脸色苍白地望着她,却是站在檐下,一步都没有向她挪。

    再迟钝的人此时都能觉察出问题来,贞月猛地回身,抬起一只手伸向宫门外。

    而后她愣住了。

    宫门并没有关闭,可她的手却实实在在摸到了一堵透明的障壁,跟门槛齐平——她出不去。

    她惊骇不已,麟绣这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担心她毁了皇后的亲蚕礼?

    于是她朝竺糖一望,拧眉大声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多宫女被她吓得四散而逃,竺糖没逃,可也是举步不前,似有难言之隐,又似不敢靠近。

    贞月见得不到回答,便懒得再从她口中掏答案,直接问麟绣不是快得多?

    她后退几步,一脚点地,飞身上了宫墙,想要跃墙而走。谁料她足尖才点到宫墙之上,人就被弹了回来,她踉跄后退了几步才站稳,头上金钗却滑落了,一时间青丝凌乱,蒙住了她的脸。

    竺糖终于不敢再置身事外,跑来要扶她:“娘娘,您没事吧?”

    而她不喊还好,一喊贞月抬手一挥,发出一道力把她击倒在地——贞月毕生还未在人前如此失态过,如今攒下的体面一夕之间消失,登时恼羞成怒,直冲到宫门前,双手开始结印。

    随着手指动作变换,她的指尖渐渐有了光芒,待到光芒刺目之时,她将双手向前一伸!

    光芒又她指尖飘向了宫门,侍卫们早就奔跑着逃远了,唯有竺糖看得真切,那光芒击打到了看不见的“墙”上后,却是慢慢地消失了,就像渗进了墙中一般!

    她能感觉到,贞月自然也发觉了。她换了两三种破除结界的方法,可仍旧不奏效,这个结界会将有关她的一切法力尽数吸入!

    竺糖看她越来越急躁,越来越痛苦,爬起来躲到前院一座朱雀铜像之后,出声劝道:“娘娘,别再试了,圣上真的只是担心您的安危,只要您不出临华宫,想要什么都满足您,您不必去麒麟阁,东西我们替您取来就是!”

    贞月终于收了手,然而声音阴寒冷峭:“也就是说,你们都可以随意进出临华宫了?”

    竺糖胆战心惊道:“为了照顾娘娘的衣食玩乐,宫人们确实是可以进出临华宫的。”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束缚起来,随即便发觉自身不能自主地扑向了大门!

    “啊!”

    竺糖尖叫一声跌到了门外,而门内的贞月发觉这个结界只对自己有作用,脸色更加难看了。

    她缓步走到门前,盯着竺糖,仿佛刚才将人扔出去的不是她一般:“你去请陛下过来,立刻!”

    竺糖连忙爬起来跑了——她宁愿多奔波几次。在贞月身边待着实在太可怕了,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殒命。

    霎时冷清的宫苑让贞月微微清醒了一些,动用法术恢复了自己本应有的妆容装束。她独自走回殿宇中,宫女们已经躲了起来。

    贞月哼笑一声,想这些宫女就像是一群看守,可是胆子都是一等一的小,还不如她这个囚犯来得强。

    “都给我出来,站到自己原本值守的位置去。”贞月对着空旷的厅堂如是说道。

    没有人吱声。

    贞月自行走到贵妃榻前,坐下道:“本宫数十声,十声内回到原位的人,本宫不罚。”

    “十。”

    藏在此殿中的宫女有两三个冒出头来,跑到贞月面前谢罪。

    “九。”

    宫女们见她无动于衷,赶紧跑到自己看顾的茶盏灯盏和大门边站好。

    “八。”

    更多的宫女从角落里走了出来,有的走到贞月身旁的柱子边,有的走到墙根儿处。

    十声数完,贞月起身,寂静无声地走到门外。

    门边有个宫女正偷偷躲着听,见她出来,吓得赶紧放下手中的扫帚跪倒在地:“娘娘饶命!”

    贞月淡淡看她一眼:“你本应该值守在何处的?”

    “奴婢……奴婢是打扫院子的,适才院子刚刚扫好,奴婢准备去放置扫帚……”宫女身体已经开始发抖打颤。

    贞月垂眼看她:“那就是说,你没在十声之内回到自己的位置咯?”

    “十声…?”宫女疑惑地抬头望向她,很明显,她刚才不在殿宇内,压根儿就没听到贞月的命令。

    可是贞月并没有放过她:“来人,打她五十板子,赶去辛者库。”

    “不要啊!”宫女立刻发疯一样地磕头求饶,“奴婢是无心之失,还请娘娘给奴婢一次机会吧!”

    辛者库的惩罚看似好像是留人一命,可那里终年老苦,没有什么立功出来的机会,且极易得风寒等病,病了也不过让开几贴药吃,苦活照样干,所以到最后几乎等于被折磨死。

    整个临华宫的宫女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丫头,过去在各自的职位上都做得不错,放到哪个宫里都属于懂事勤快得主子欢心的,怎么肯就如此葬送自己一生?

    “主子说话,不管大声小声,都该竖起耳朵听,实在远得听不见,最起码也要保证尽忠职守。”贞月说到这儿,里头听差的宫女不敢耽误片刻,已经过来架起了外头这个倒霉蛋。贞月很满意地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划过对方的脸,“可惜啊,你哪一个都没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