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舒抬头看了过来,与沈墨视线对上后他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茶杯。

    与沈墨视线对上,戚云舒心中不禁咯噔一声。他有些无措地转动手中的茶杯,不敢抬头去看沈墨脸上的神情。

    他与沈墨本不是多好的关系,这话他是从沈墨口中亲耳听到的,可即使如此,他还是来了这边。

    戚云舒怕自己抬头,看见的便是沈墨眉头深皱目露厌烦不耐的一幕。

    他与沈墨是不可能的,这一点他已经知道,可沈墨已经住进他心里。

    “你可算是回来了。”贾老最先开口,他已经在这边等了半天,茶都已经喝了好几壶。

    也是这时沈墨才注意到,就在众人中间的那茶几上摆放着的,是他之前给熊雷的那些鲁班锁。

    那些鲁班锁之前就已经被熊雷拆开,现在只是一堆木头棍子,零零碎碎的散了一桌,好些甚至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零件。

    沈墨回头看向熊雷,缩在角落的熊雷立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熊雷带着这些东西过来,本来是准备让沈墨组装给他看一次的,可到了这里之后却遇见了古明安他们。

    几人知道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是沈墨做的,便想着向他讨了去看看,熊雷也不好拒绝,只好把东西给了几人。

    古明安与那老者熊雷也认识,两人也算是名气不输给贾老的大人物了。

    特别是古明安,作为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如今可谓名声大噪,熊雷想要不认识都不行。

    沈墨收回视线,他看向几人,“几位有事?”

    贾老和戚云舒不说,他和古明安两人并不熟,更加没什么交情。

    “正好在这附近,听说你在这边做事就过来看看。”古明安笑着解释。

    他对沈墨的事情颇为关心,因为沈墨与他年纪相当,也因为沈墨之前在交流会时拿出的那契钉榫和在他面前做的暗哨。

    说话间,古明安又看向放在桌上的那些已经被拆开的鲁班锁,他眼神变得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我听说这些都是你做的?”

    沈墨点点头,他走上前去拿了桌上一个被拆开的鲁班锁,开始组装。

    看见沈墨的动作,一旁几人连同熊雷再累都紧紧地盯着他的双手,直到那鲁班所在他手中组装好。

    这东西就是个玩具,是基础中的基础,在这屋里的几人却都是业内的行家人物,看着沈墨把东西组装上一次后众人立刻就记住。

    组装完,沈墨把手中的那鲁班锁递到了古明安的面前,他道:“只不过是些玩具,若是你们喜欢,也可以送你们一份。”

    “此话当真?”古明安声音都有些激动起来。

    沈墨回来之前,众人就已经拿着这些东西研究了近一下午,他们自然已经看出这东西的有趣之处。

    这样的东西,古明安本以为看看就已经是赚到,却没想沈墨居然如此大方。

    “自然当真。”沈墨点头。

    这东西本就只是玩具,虽说其中蕴含榫卯以及一些木艺原理,但归根到底都只是一些非常基础的东西。

    如果仅仅是因为被别人学了这些基础的东西,沈墨就再拿不出新东西,那他也不过如此了。

    况且比起把东西藏起来孤芳自赏,沈墨到更希望这些能够受到重视能够被接受,能被传承下去。

    沈墨这边话音才落,贾老便忍不住了,他嚎叫出声,“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愿意给我?”

    贾老两只眼睛瞪得老圆,为这事儿他都纠结了好久了,甚至是茶不思饭不想。

    他是真把这东西当成沈墨门派内传的东西了,都已经在犹豫要不要舍下老脸来找沈墨拜个师什么的,结果沈墨却告诉他这不过就是些玩具,而且就当着他的面轻易送给别人。

    贾老气得吹胡子瞪眼,沈墨闻言看向他,他眨巴眨巴眼睛,无声转过头去不看贾老。

    “不过这东西的制作需要些时间,可能没有这么快就做好。”沈墨与古明安还有古明安身旁那老者说话。

    “不要无视我!”贾老见沈墨无视他,被噎得没了脾气。

    他是已经彻底看透,沈墨这家伙面上看着倒是一本正经,实际上就是个性格恶劣的混蛋,他明明知道他想要这东西却偏就不给他。

    沈墨继续无视于他,他又拿了桌上其它已经被拆开的鲁班锁组装起来,一边动作,他也一边与几人介绍那鲁班锁的名字。

    贾老见了,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可他又拿沈墨没有办法,沈墨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所以他只得暗自咬牙切齿。

    咬牙切齿间,他两只眼睛还死死盯着沈墨手上的动作,生怕错过什么没看到。

    见沈墨故意逗弄贾老,把贾老气得不行,戚云舒不禁笑出声来,沈墨这恶劣的一面倒也有意思得紧。

    沈墨平日里总是一副不紧不慢万事皆有把握的模样,让人自心底里正视他,在了解后也好奇于他,但如今这一幕却更叫人亲近。

    沈墨听见笑声看向戚云舒,见戚云舒眉开眼笑,他又看向他面前摆放着的一个组装好了的鲁班锁,那鲁班锁是沈墨之前送给戚云舒的那个。

    “如何?”戚云舒眼中笑意更甚,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期待。

    “你自己组装好的?”沈墨伸手拿了东西过来。

    那鲁班锁的结构都已经变得有些松,不如一开始的紧凑,看得出来是经过无数次重组拆卸后造成。

    “自然。”戚云舒含笑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自信骄傲,“虽然一开始是有些困难,但只要弄明白原理就变得简单了。”

    戚云舒能把戚家生意做到如今的程度,很大程度也说明他本就是个聪明的人。

    “你很聪明。”沈墨由衷赞赏。

    鲁班锁虽然只是基础的东西,但对于从未接触过的人来说,也是个并不容易解开的迷题。至少当初熊雷就未曾解开,是沈墨又在他面前组装了一次之后他才记住。

    而戚云舒,沈墨自打把这东西给他就一次都未在他面前组装。

    也就是说,戚云舒是凭借着最开始看过的印象,在没有其它参照物的情况下自己琢磨出来的。

    本来正笑着的戚云舒被沈墨如此直白的夸奖,脸上笑容更甚,“怎么样,我够不够资格做你徒弟?”

    “你要做我徒弟?”沈墨挑眉。

    “不可以?”戚云舒看了过去。

    两人视线对上,沈墨惊讶,戚云舒却有了几分想要避开的冲动,他只不过是随口说说。

    他与沈墨是仇人,沈墨怎么会把这些吃饭的本事教他?

    他也明白自己不应该奢求什么,就像如今这样就挺好,至少在沈墨拿回木场之前他们还能时常见到。

    无声对视片刻,戚云舒收回视线,他拿了桌上的茶杯轻抿,本想借以掩饰尴尬与慌乱,却不想半天都没喝到东西。

    他朝茶杯中看去,才发现杯中已空。

    “那先叫声师傅来听听。”沈墨道。

    戚云舒一脸诧异地抬头,却在沈墨的眼中看到几分戏谑与笑意。

    沈墨拿了茶壶替他把茶杯满上,同时说道:“想要做我徒弟可不容易。”

    “我要是叫了,你就收我?”

    “可以考虑。”

    戚云舒不信,但不可否认那瞬间他心跳都快了一拍,为沈墨眼中的戏谑与笑意。

    “你在收徒?”一旁古明安听了两人的对话问道。

    他们这一行很多人都会收徒,收徒能把他们这一辈子辛辛苦苦累积的东西传承下去,也能在做活的时候多个帮手。

    但是大多数收徒的人都是在有一定年龄之后,沈墨这年纪轻轻就开始收徒的古明安倒还真未见过,至少他自己就还未未曾收徒。

    “是在收。想来诸位也发现我学的东西与诸位的略有些不同,原本我这一门也是门徒兴旺,但如今却已只剩我一人,若再敝帚自珍,恐怕就当真要失传了。”沈墨直言不讳。

    众人一时间都安静下来,沈墨说的这情况其实不少见,很多门派与手艺也都是这样慢慢的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见气氛朝着压抑沉闷的方向转,戚云舒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色,算了算时间,主动提议道:“诸位既然都来了,不如由我做东,一起去吃个饭?”

    被戚云舒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此刻已经是夜里。

    几人四顾,见外面那些工匠都已经回去休息,又出门看了看天色,众人跟着戚云舒一起离开大作坊,向着街上走去。

    此时天色已黑,街道上点起灯笼,来往人影摇曳,倒也颇为热闹。

    这里有戚家大作坊,又离戚家大院不算太远,戚云舒时常来这边谈生意。

    这青城戚云舒挺熟,没多久就带着众人到了一家酒楼饭馆面前。戚云舒进门交代一番后,熟门熟路的带着几人上了二楼雅间。

    此时正是饭点,楼上楼下甚至连街道上都透着一股饭香,几人进屋坐下,嗅着空气中那香味,一时间也都有些饿了。

    店家菜上的很快,没多久桌上便摆满碗碟,几人寒暄一番,纷纷动筷。

    饭桌上,几人也聊了起来。

    “下一次的交流会你去吗?”古明安坐在沈墨对面。

    “是什么时候?”

    “时间都在月初,只不过每一次交流会举办的地点都不同。每到一个地方都是由当地的人找地方和作安排,每次去的人也多少有些不同。”古明安大概说明了一下情况。

    这交流会确实就只是个交流会,不像戚家鉴定会还掺杂着一些其它东西,这交流会的目的主要就是为了讨论问题与解决问题。

    交流会举办的地点一直四处变动,这一次在青城举办,下一次就要去隔壁贾老所在的城市了。

    听说要到其它城市,沈墨有些犹豫。

    他最近正忙,实在走不开,但那交流会也确实有意思,他也有些舍不得。

    古明安见沈墨迟疑,他与旁边那老者对视一眼,两人似乎交流了什么,然后才又道:“其实我们这一次来找你,为的就是这件事情,我们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去。”

    听古明安提起这事,一旁的贾老也放下了筷子,他脸上是难得的正经之色。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沈墨询问。

    “你最近一直在忙着那桌椅的事,所以可能不知道,最近另外两边闹得厉害,而且都已经闹到我们这边来了。”熊雷道,他在看到贾老他们找上沈墨时就已经猜到几分原因。

    沈墨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两边三边的?

    “你连这都不知道?”贾老诧异,他有时候都觉得沈墨奇怪,明明有着这样高超的本领,却连一些业内人尽皆知的事情都不知道。

    熊雷看了一眼正垂眸吃着东西似乎不准备开口的戚云舒,他代为解释道:“戚家在我们这一方算是标杆是龙头,但出了我们这一方,情况就不同了。”

    “目前业内算得上是龙头存在的一共有四家,戚家、钱家、冯家、丁家,其中又以冯家为首,丁家最弱。基本来说,咱们这一行的兴衰也和这差不多。”

    木匠这一行分布得也挺广,基本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都或多或少有几个,毕竟家居日用和这行脱不了关系。

    人多了,自然就建立起了流派,流派再往上便是地域。

    地域不同,气候不同,四大家各自经营的木场的料子或多或少都有不同,木匠做工用的手法自然也各不相同。

    有不同,肯定就有对比有高低有纷争。

    从什么时候起的众人不知道,反正他们入行以来便一直是这样。四大家是生意上的争执,木匠则是手艺上的比试。

    为了面子也好为了争口气也罢,平日里大家基本都是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不过一般来说也仅止于此,大家互相看不上,但也不曾真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