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血衣的神君俯视那质朴的山村,苍白的眉眼上,沾着点点血迹。

    十来年前,地龙翻身,山村早该荒废,是太一宗庇护了他们,才有今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

    太一宗已毁,与之相关的也不该存在。

    挥袖离开时,地龙翻身,土地开裂,房屋倒塌,祥和的山村哀嚎一片。

    之后,九州供奉的太一宗庙宇一座座被焚烧,连同神君像也不曾留下一樽……

    大雨倾盆,淅淅沥沥的拍打在碎瓦焦墙上,终于熄灭了那场仿佛没有止息的火海。

    钟应两人沉默的立于虚空,哑然无言。

    太一宗废墟之上,一只手臂从几块石板下伸出,那只手臂沾满灰尘,肮脏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在冰凉雨水的冲刷下,露出了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手臂,有重物砸出来的伤口,有尖利的东西划出来的伤口,也有火焰舔过时,烫出来的一串水泡。

    一个纤瘦的少年从石板下爬出,他浑身狼狈不堪,披在他身上的金袍依旧纤尘不染,璀璨光华。

    少年蜷缩着,手指摸索着什么,像一位伛偻的老人,无助至极。

    钟应认出了他,有些迟疑的喊了一声:“小喵儿?”

    小喵儿仿佛听到了什么,猛的抬起了头。

    钟应看清楚曲行止面容的那刻,呆住。

    少年才十二三岁,青涩稚嫩,清灵秀致。而此刻,他的脸上像是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苍白如烟花灰烬,被火焰烧去几缕的头发湿哒哒的贴着脸颊,额发之下,原本明澈的眸子空虚死寂,透不出丝毫的光。

    冷冰冰的雨水砸在他脸上,从眉眼滑落,划过颈项处狰狞的伤口,没入衣袍之中。

    “啊、啊、啊啊……”

    少年试图发出声音,绝望的喊着什么,喉咙处却万针扎下一般痛苦。

    “啊……”

    少年站不起来,虚弱的向前爬,差点儿滚进水沟里。

    他活下来了,也许是太一宗唯一活下来的人。

    可是,滚滚烟火灼伤了他一双眼睛,从此他再也看不到任何光明。

    那又狠又绝的一剑切断了他半边喉咙,从此他的声音毁了。

    少年坚持不懈的发出难听刺耳的声音。

    “啊、啊!”

    钟师兄、君师兄……

    “啊啊!”

    乾元大师兄、梵音师姐、谨约师兄……

    “啊啊……”

    君师侄……

    “啊啊!”

    师尊!师尊!

    “啊啊啊!”

    他发狂的翻开碎石块,痛苦的宣泄。

    喉咙的伤口裂开,血液却只落下几滴,仿佛身体的血液早已流尽,眼角染上血色泪光。

    “啊——”

    师尊!

    颓然的垂着头,他想,他一定要杀了那个人!

    第192章

    “原来,小喵儿的眼睛是这样瞎的,声音是这么毁的……”钟应声音有点儿干涩。

    如果雪回神君在钟应面前,钟应都想问问他,他在镇魔剑塔之中,要小喵儿学猫叫,听着小喵儿嘶哑难听的声音是什么感觉了。

    因为,是他毁了曾经的曲行止……

    君不意沉默片刻,回答:“也因此,有了日后的太玄道祖。”

    镜中世界并没有因此结束,依旧在运转,只不过先前是以太一宗为根基运行,如今却是以曲行止为中心。

    疲惫又难受的少年不想死,不想像个废物似得死在这块废墟上。

    他在碎石堆和水洼中爬行,用伤痕累累的手摸索着,试图从这片废墟中,找出一片安生之地。

    曲行止在龙首山脉生活了整整六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很,可是这片残垣断壁的的一切,于他来说是如此的陌生。

    他浑身湿漉漉的,方才找到几块拱起的木板,蜷缩着身体,将自己藏了进去。

    手脚冰凉,额头发热,全身疼的厉害,疼的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像能看到轮回尽头,看到一位位鲜活的师兄师姐。

    曲行止哆哆嗦嗦的摸索着衣服,找出了几颗丹药,艰难的吞咽下去,随后抱着双腿,披着神君留下的金色外袍,阖上了一双空寂的眸子。

    天色混沌、晦暗,被切割的支离破碎的雨水永无止境。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在地面形成一个小水洼。

    万物沉寂,除了淅沥的雨声外,再无其他。

    曲行止睡了整整两日,呼吸一度微弱到钟应以为他没撑过去。也许是意念支撑,也许是丹药起了作用,气息衰败过后,又渐渐地有力绵长起来。

    睡梦中,他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唇瓣动了动,念出了两个字:师尊……

    没多久又蹙起眉头,满脸狰狞,由美梦陷入无边噩梦。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终于有点儿力气,能拄着拐杖,走一段路,停一段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