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衿觉得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当时的李隅,很温柔,他对着她葡萄一样的黑眼睛眨了眨眼,“是真的,你很可爱,你该相信他的话。”

    李隅还跟凯蒂说,如果今后还需要新的家政的话,他会重新再找她。

    凯蒂以为李隅当时只是客套话,虽然他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但她知道,这样的人能维持基本的礼貌已经很难得,他把自己转头就忘掉才是合乎常理的。

    “我没想到他还给我打电话,问我愿不愿意继续来这里工作,他真的遵守了诺言。”

    凯蒂讲完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工作的原因之后,她发现阮衿把脸别过去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李隅走之后,好像把凉爽的水汽都一并带走了,塘市的酷暑瞬间倾轧,热浪轰轰烈烈地涌来,连续几周都不见一滴雨水,就好像要把人烤干一样。

    这样的季节让阮衿格外思念李隅,他给李隅发过很多消息和邮件,“还在忙吗”“你还好吗”“工作辛苦吗”,无非一些欲盖弥彰饱含试探性的话,但是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丝毫的回应。

    阮心在校的补课班结束之后,阮衿终于去阮心寝室帮她收拾带回家的行李。

    她好久没见阮衿还有点别扭,心里乐开了花,但嘴上始终阴阳怪气的,“你终于想起还自己有个妹妹啊,舍得来看我咯。”

    “我来看你还不好吗?”阮衿正躬身帮她搬一个沉甸甸小书架,牛仔裤口袋里半露出的盒子被挤出去掉在地上了。

    阮心眼尖,一个箭步捡了起来,发现那是一盒女薄荷烟,已经空了一半,每一根都洁白纤细,她满脸震惊地说,“阮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你真的学坏了诶……”

    “抽一点可以解压,我是成年人,不要紧的。”他抱着书架往外走,用那种成年人轻描淡写的语气说的。

    但阮心经由抽烟的事一路又扯回了阮衿自甘堕落跟老男人交往的事,絮絮叨叨的还是老一套,有没有分开?什么时候分开?

    于是阮衿在把她送回陈惠香的家途中就又开始一言不发,等到匆匆下楼离开的时候,她打开窗像个悍妇一样冲楼下怒吼,“阮衿,我告诉你,你就继续逃避吧,你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你最终还是要面对现实的。”

    跟演电视剧一样浮夸,阮衿听着她响彻在街道间的声音,在全是爬山虎的墙根附近蹲下了,然后汗流浃背地点了一支烟。

    舌苔上有些灼烧着的清凉,那些白烟伴随着暑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面对现实吗?

    或许他真的该面对现实,抽李隅的同款烟只是在欺骗自己。这些烟只是李隅的气息中很小的一部分而已,况且他不喜欢抽烟。

    户外的大太阳底下手机屏幕亮度不足,他很艰难地给李隅发了一条信息,断掉的烟灰落到了屏幕上,被带着汗的指腹拂掉了:我很想你。

    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应。

    随时间渐渐过去,李胜南已经无暇再管阮衿每天做什么了,阮衿出门就像从一个圆心出发,尽管脖子上仍然拴着一根无形的狗链子,但能够环绕的半径变得越来越长。

    他租了一辆旧车,白天的时候一路往塘市的北边沿路行驶,重点排查那些已经废弃的厂房,或者建筑施工用地,戴着黄色的施工帽在荒芜的灰色建筑之间穿行,他想找到之前陈茹所说的地方,过去死掉的omega们,即使他其实丝毫头绪都没有,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满城乱蹿。

    就这么一直过了三个月过去了,秋天过去,迎来初冬,塘市气温骤降的时候,李隅依旧没有回来,而阮衿本子上的“正”字已经积攒了蚂蚁般的密密麻麻的一长串。

    难不成李隅是在刻意惩罚我?阮衿觉得自己每天想这些想的头都快炸开,因为我不坦诚,不肯说出实情,所以搞得他就这样磨光了耐心,他再也不想见我。

    他希望不是这样的,但是还是难免变得焦虑,他想要联系上李隅,哪怕他回复自己一个“嗯”也好,他就想好好地确认一下,李隅一切都还好。

    可是去会所找了周白 之后,他表示自己也很久没有联系上李隅了,不知道这个神出鬼没的家伙到底做什么去了。

    不光是他,他周围的人都没有一个真正清楚的。

    周白 很是同情地看着阮衿,眨眨眼睛:“如果李隅不想被人联系上的话,那就真的谁也找不到他的,他总是这样,还挺气人的。”

    真的是这样的。

    阮衿不愿意把李隅形容成“气人”的,他找不到什么词去形容他,只是觉得自己太难过了。他去了凯蒂说的李隅住过的公寓,轻轻地敲门,或者用力按门铃,依旧是没有人回应的。也是,李隅应该还在a国没有回来,他在他的门口坐了一下午,感觉自己快要彻底透支了。

    等到再把自己重新捡拾起来,就到了附近商场大楼下的自动贩售机下买了罐热咖啡。上次在医院里,还是夏天,李隅买的就是这样的,那分明是不遥远的记忆,但是时间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了。

    他站在楼下小口喝着,在墙角躲避着冷风,用半空的罐子滚来滚去地暖着自己的手心。

    然后他看到了李隅,一个他怎么也不会认错的人。

    尽管因为风太大,他黑色的连衣帽檐压得很低,灰绒围巾也完全簇拥住下半张脸,但阮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和戴着墨镜口罩的白疏桐并排走着,脚步都很轻,靴子,高跟鞋踏在地上,笃笃的,影子在光滑的玻璃幕墙上游弋着,很快回到公寓里去了。

    阮衿感觉自己被击碎了一次,但是他又强行把自己拼凑起来了。他去停车场等了一会,期间接到了周白 的电话,他说,“啊,我前几天见到李隅了,他挺好的,没什么事,我想了一下,还是觉得告诉你一声。”

    “他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星期一啊,怎么了?”

    阮衿想了一下,今天已经是周末了。

    至少有一个星期,李隅待在塘市,但是他却没有回去。阮衿给他打的电话打不通,见人也见不到面,他这才确信了,李隅,他是刻意跟他断掉联系的。

    到底是怎么了,李隅一定要把他排除在外,把自己推出那个世界外。白疏桐,这位大小姐可以帮上的忙要多的多,阮衿即使再嫉妒也必须承认这一点。

    所以李隅是做出决定了吗?他选择用冷暴力的方式和自己结束掉这段畸形关系,哦,他要选白疏桐了?

    但是李隅,等待真的太令人煎熬了,他是不是在惩罚自己,让自己也好好尝尝那种永无止境的,被抛弃的窒息滋味。

    于是说好的承诺不做数,说好的期限不回来,他明明是个特别守信的人,是对自己刻意这样的吗?。

    三个月之前,他们深陷在一些暧昧的甜蜜中,接吻,上床,一切都很和谐。然后李隅突然对阮衿说,我要离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在书房里,天气很晴朗,晨光熹微地抖动着,挂在李隅的肩头。他很专注地看吻着阮衿,阮衿能看到书架上的圣经,这一幕是不是似曾相识,阮衿朦胧地想,然后嘴唇上猛地一痛,被牙齿咬破了。

    李隅嘴唇上沾着他的血,他轻声笑着说,“想尝尝一脚踏空的感觉吗?我尝过。”

    然后他在阮衿的视线范围内彻底消失了,原来,这真就是献给情人的最后一吻。

    妹妹阮心的声音也在耳鸣中忽大忽小,“你以为你躲得过吗……面对现实……”

    面对现实……他再也等不下去了。轮到他头上的人间蒸发不过三个月而已,李隅就快逼疯自己了,他很难想象七年将会多么漫长……什么侥幸,顾虑也不想有了,全他/妈的说出来,和盘托出吧,比说那些虚假的问候“你好吗”“你忙吗”要好得多。到时候李隅再给他重新量刑也好,总比现在给他宣判无期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