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放下茶盏,问道:“昨日不是休沐么,他到衙门干嘛去?”

    “害,到城门口插彩旗,拉红绸去了呗!”

    天气寒冷,他说话间口中生出白雾,两手冻得左右插进袖里。

    “我家弟弟一直忙活到今天早晨才回来,刚吃罢早饭,方才又被揪到城门口做迎宾去了。人淮南侯还没怎么着呢,他王檀还大张旗鼓起来了,好笑,好笑。他可真是拍须溜马的好官啊!”

    他声声是嘲弄,句句是讽刺。

    茶客饮下一口热茶,咂咂嘴:“啧啧,我看这次,他马屁可算拍在马腿上喽——”

    “为何?”

    “你们想想看,朝廷提了多少次了,要将南岭属地三分成郡县。皇上此次为何召淮南侯进京?淮南侯又为什么排场如此低调?”

    “圣意难测,云州的刺史刚刚落马,淮安侯自然是怕……枪打出头鸟呗。”

    “可不是,不露头少生祸端,低调点没人去惹。淮南侯打的估计就是这个主意,南岭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他自然不想收归朝廷管辖。不低调点怎么能行?”

    “有理,有理。兄台,高见呐!”

    “哈哈,客气。”

    “……”

    皇宫内,长寿宫。

    太后今日的精神格外地好,多年未曾见面的兄长入京,她满心满眼的欢喜,仿若回到了年少时光,重又成为那一名家中盼望父兄公办归来的女郎。

    天麻麻亮,太后起身洗漱。宋珂忙活一早上,煎好药,做好早膳,从小厨房过来的时候,虞洮与太后已闲话半晌。

    她嫩绿色的衫裙角,堪堪拂过门槛,还未站定。

    太后便端坐在祥云椅上,眉开眼展,朝她笑语盈盈道:“阿珂,你可知道么,你阿耶今日就要入京了。”

    宋珂微微笑着走进来,美目不易察觉的朝虞洮一勾,他眼中立时盛上柔风细雨。

    见他眉眼弯弯,宋珂心中才安定下来,她时刻都在担惊受怕,情爱实在太过缥缈虚无,她生怕哪一刻,表哥就发现了她的假温柔假贤惠假深情。

    她莲步轻移上前,款款一福,“阿珂见过姑母,见过表哥。阿耶入宫,我也祈盼已久。”

    她自然早就知晓阿耶入宫的时日,《无名册》里明明白白写着呢,元宵进京的不仅是阿耶,还有她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夫婿——秦氏小郎。

    也不晓得,阿耶从何处寻来的这位郎君,明知是一场大戏,还愿意来友情参演。

    “姑母,表哥,先用早膳吧。”

    宋珂一面招呼,一面走到八仙桌前。

    侍食女官将今日早膳的菜肴一道道从温盘中取出,宋珂在旁边指着餐盘,一一介绍:“这道是松子海□□,这道是莲花卷,这个是荷叶膳粥……”

    “你的手怎么了?”

    虞洮沉声打断她,星眸蹙起,紧盯着宋珂纤手。

    太后也看过去,“阿珂,哎呀,你的手生了冻疮?”

    宋珂摩搓手背的红肿,不好意思的笑笑,“前几日下雪,贪乐玩雪,不小心将手冻伤了,没什么要紧的。”

    太后侧首吩咐林尚宫:“阿浅,快将茯苓去疮膏取来。”

    然后,她又小心牵过宋珂的手,皱眉看了看,“嗯——,并不严重,养几日就好了,你第一次来上京过冬,身上起些反应也是正常的。早膳后,叫徐太医来看看。”

    宋珂笑道:“南岭四季如春与上京大不相同,上京的雪别有一番风韵,美极了。冰,也美极了。”

    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妙目含情带羞又瞧了一眼虞洮。

    虞洮融融看着她,心中又回到那晚的罗浮梦中去。

    四季如春呐。

    前世在二仙山,玉清湖边,你便同我说过这话的。你说:“帝君,你是不是也觉得麻姑洞中特别冷?若我也能如戏里唱得凡人一样能够投胎轮回,来世我定要生在四季如春的好地方。”

    罗浮梦初醒,世上一夜,梦中却过了四十九日。

    他在梦中,与那金莲仙子在麻姑洞里,度过了四十九日的光景。四十九日,悉心相伴,助她疗伤。

    他发现她原来,爱看话本子,爱听戏。

    原来活泼好动,潇洒肆意。

    原来她如今胸前挂的那块紫檀木坠,是他前世亲手赠她的。

    那一日,是第四十九日,解读传功的最后一日。

    行宫中,光华晕晕,元力盛涌,两人屏息凝神,运力收气,最后一股正阳元力传入金莲仙子体内。

    二人沉沉坐在榻边,都未言语。

    还是她先开口:“帝君,我的伤治好了,你就要回去了吗?”

    他点头:“是。”

    金莲仙子柳眉微蹙,一手支颌,“那,我们以后还会再见么?”

    她盈盈的目光灼地他心里发烫,他不看她,目不斜视道,“有缘自然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