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我都不适合成为后觉者,但总要有人去保护她。”

    “易牙会永远成为她的威胁。”

    “也许易牙的意志会永远传承下去,但是你我的意志,也将永远留存下去。”

    “苏信,你相不相信,在我们死后,我们的意志也许也会在某一天形成独立的人格,强大到彻底压制住易牙?”

    “或许是你,或许是我,你我之间,总要有一个,牺牲自己,去压制易牙,只要有足够的决心。你猜,她会选择谁?”

    “完成返魂香,也许你会得到答案。”

    返魂香调配到这里,桌上的材料已经空空如也,只余下一把匕首。

    但是香方却还没有完成。

    “剖开胸腔,撒十世热血,取相思二两。”

    这是写在香方末尾的几句话。

    现在,他明白裴卸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这香方上剩下的材料,是要他从自己身上取。

    他站在昏暗的船舱里,忽然想起自己与小神仙初见时候的样子。

    他伪装成一个路人,手里捏着一串白兰花。

    在尘世喧嚣的街巷中,与她擦身而过。

    倚靠在墙角卖花的老奶奶,嘴里念念有词,“今生卖花,来世漂亮。小姑娘,送你一串白兰花。”

    她循声蹲下,面带微笑地接过那串白兰花,放在鼻尖轻嗅。

    那份前藏在心底,汹涌澎湃的爱意,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才能迅速压抑。

    时至今日,如果让他分辨,当时的情感,有多少是传承于裴卸,有多少是源自于他自己?

    他依然说不出来。

    喜欢,就是喜欢了。

    尽管这样的事实对于她来说,确实不公平。

    想到这里,他像是有所释然一般,拿起了桌上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十世热血,相思二两,他都能给。

    他死后,会有新一任的后觉者出现,也许她和新一任的后觉者还会有所羁绊,也许……当年月氏的诅咒,会随着他和裴卸的死去,而彻底消失。

    随着殷红的血液逐渐滴入,瓶中的液体渐渐起了变化。

    瓶口泛起一道淡蓝色的烟雾,玻璃瓶中的液体开始沸腾,挥发,逐渐减少,最后凝聚成小小的,殷红的一小块,像凝固的血,却又像钻石一般,有着最透彻的光芒。

    他最后看了一眼完成的作品,喃喃道:

    “无惧过往,则枯骨粲然。”

    ……

    ……

    在黄昏时分,裴卸来到了海岸边上。

    海滩上,与海水交界的地方,摆着一把木质椅子。

    他就坐在那里,随着潮水的涨落,时隔多年,再次拿起了那把大提琴。

    他的双脚浸润在海浪之中,闭着眼睛的,陶醉而深情地拉着弓弦。

    内心的孤独在大海面前显得无比渺小,这是一场沉醉自我的完美演奏,他甚至能在这场演奏中,完美地模拟出易牙屠杀船上众人时的神态和心境。

    头疼欲裂。

    他知道,这是易牙出现前的征兆。

    海浪声,大提琴声,海鸟声。

    他最后迷恋地看向远处,那是她所在的地方。

    演奏会进入高潮,随着他拉弦的动作越来越快,血液也流失地越来越快。

    在演奏会开始之前,他割破了两只手腕。

    每一次浪潮来临,都会冲刷掉他迅速流失的血液,磨平沙滩上的一切痕迹。

    那些年为了不屈服于易牙,为了以恶制恶,他做过很多错事。

    他想,也许死亡,也可以抹去他从前做过的恶。

    就像海浪抹平沙滩一样简单。

    海鸟从他的身后向前飞来,从渺小的虚影,到连羽翼都近在眼前的清晰。

    他在黄昏里奏响挽歌。

    随着最后一丝太阳沉入海底,海浪被他的身影一分为二。

    浮光掠影,泡沫破碎。

    他在黑暗来袭前,闭上双眼。

    结束了,这永无止尽的漫长人生。

    ……

    ……

    当宋连蝉来到海边时,已经接近傍晚。

    因为光线暗淡,远远的,只能看见海岸边并排躺着两个人。

    岑倩似乎早就已经知道那两个人是谁,终于崩溃地痛哭了起来,不敢再靠近,不愿意接受现实。

    这样的结局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宋连蝉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了。

    她的手在颤抖。

    但比起崩溃地岑倩,她依然倔强地抿紧双唇,一步一步,朝着那两个身影靠近。

    胸腔起伏,呼吸之间,海水与血液混合的腥味,侵袭着鼻腔,袭击了泪腺。

    她不可置信地抚摸着他们冰凉的脉搏,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中滚落。

    不远处的岑倩终于收拾好情绪,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宋连蝉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