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发自真心地爱过这个孩子。

    可她也货真价实地抛弃过这个孩子。

    她记得她刚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那时她才嫁为人妇不久,还没改掉夜里飙摩托车的习惯,就被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逼着彻底戒掉了这个坏毛病。

    她也记得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那时她因为哺乳期和孕后不良反映患上了焦虑症,每天只要一睁眼看不见这个孩子,她就会大发雷霆,可只要这个孩子一哭,她滔天的怒意就会瞬间平息下去。

    她曾经这样爱她的孩子。

    可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今天这样的呢?

    晏沉去世那年,这个孩子才刚满七岁。

    他叫妈妈的时候很乖,才七岁,就已经会在她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偷偷给她买小礼物了,学校里的老师总是说,行川这孩子真是聪明又懂事。

    她很爱他。

    可晏沉去世后,更多的时候,她看着这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心底会不可抑制地生出惶恐来。

    她这一辈子都只知道吃喝玩乐,从来没有过一份正经工作。

    年轻时她靠父母养,父母死后她靠晏沉养,现在晏沉也死了,晏家那群人从来就没有承认过她大少奶奶的身份,晏行川那么小,她该怎么把他养大呢?

    要养育一个孩子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作为一位从没吃过苦的母亲,她理所当然地退缩了。

    晏家有人来找她,说不忍让晏沉的孩子那么小就跟在她身边吃苦,想将他带回晏家抚养。

    作为他们母子分离的补偿,晏氏集团的财务今后每月都会划十万块到她的账户上,用以维系她的日常开销。

    她同意了。

    把晏行川送进晏宅那天,她心里或许有过不舍。

    但更多的,却是甩去了包袱的轻松。

    她安慰自己,这样对她和孩子都好,晏行川才七岁,跟在她身边缺衣少食,能长成什么样子呢?还不如放在晏家,晏家人和他血脉相连,一定会对他好的。

    她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出于某种不肯面对的愧疚,二十年里,她只主动去见过被寄养的晏行川一面。

    最开始的时候,晏董事长和晏夫人还会带晏行川主动来看她,但在她借故推脱了七八次后,这样的见面也消失了。

    到如今,已经二十年了。

    当年那个只有七岁,喜欢跟在她身边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男人,有了心爱的女孩子,很快就要结婚了。

    而她跟这个和她血脉相连的男人之间的关系,却同陌生人也差不了多少。

    来见陆知序之前,她想,她不敢见晏行川,那就不见了,同陆知序说指不定还更容易达到目的——

    毕竟女孩子总是更好说话。

    可陆知序冷眼看她的那一瞬间,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她究竟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一个陌生人尚且能这样爱她的儿子。

    可她却好像一直在伤害他。

    她在他七岁那年抛弃了他,此后二十年,她始终不肯去见她。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她老了,想找一个人结婚,有一个家,买不起富人区的别墅,便又把主意打到了这个所谓的“儿子”头上。

    或许天下确实是没有她这样做母亲的。

    既残忍,又自私。

    第74章

    “秋山居”,另一间幽静的包厢里,晏行川正面色凝重地等陆知序出来。

    他在脑海中设想了一百出婆媳大战的戏码。

    陆知序在他脑海里那堆无厘头的剧本中,一会儿出演拿了钱就跑的负心汉,一会儿出演因有苦衷而被迫和富家少爷分开的苦命小职员,一会儿出演牙尖嘴利怼长辈的叛逆少女,一会儿又出演真爱至上的苦情女主,整个人忙得简直脚不沾地。

    晏行川出神间,包间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他脑海里那位具有多重身份的独家演员抬步走进来,轻飘飘扫了他一眼,说:“我饿了。”

    晏行川:“……”

    陆知序和他妈妈不就是在餐厅里说的话吗?

    老板说他们那边已经点过菜了啊!

    他明明看见有菜被送进去了!

    难道他们家知知头一次见别人家长,太紧张了没吃饱吗?

    还是……

    晏行川十分沉痛地看了陆知序一眼,抬手握住她的手,郑重道:“委屈你了,想吃点什么?我这就让他们上菜。”

    ……他妈妈指定是给陆知序脸色看了。

    所以知知才会没有吃饱!

    他就说不该让他们单独见面!

    知知果然被欺负了!

    陆知序:“……”

    这货到底又脑补了些什么?

    她眼角抽了一下,刚要说话,便见晏行川微微松开了手,脸上那幅沉重的神情还没换下来,目光就落在了“秋山居”的纸质菜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