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早对锦衣卫一腔怨气,如今能一吐为快,自然诗兴大发文思泉涌,半日时辰,已经有不少人写了讽刺的诗文。

    他们心里有数,没有指名道姓,而是意有所指,指桑骂槐。

    乔岳人在锦衣官校,脑海中却时不时想起贺之漾独自站在府邸的画面。

    余察察说他为此事抹眼泪了?

    肆意飞扬的小狐狸在受委屈啪嗒嗒掉眼泪,黎霄今日却满面春风得意。

    乔岳眸中闪过冷意。

    他不愿违逆父命,但不提贺之漾,只为了清除锦衣卫的败类,他也忍耐不住的想要插手此事。

    乔岳垂眸,思量着如何去东宫游说。

    两个时辰后,锦衣卫散学,乔岳知会了庞瑛,二人一起大步走出官校。

    庞瑛正准备策马赶往太子府,到了街口却怔住了。

    百姓成群结队,围着街口的照壁,伸着脖子仰望贴的大大小小的纸张,悄声指指点点。

    “这诗是什么意思?又是鹰又是犬的,是行猎的么?”

    “你懂什么,这是在暗讽,我看是在说锦衣卫!”

    “啊!锦衣卫……你悄声吧!别乱说惹祸!”

    “哪儿有乱说,你看最上面的案子,说是官家夺宅子,这一看就是那群昧良心的鹰犬做出的事儿,其余的诗文都是围绕此事嘲讽呢。”

    “唉,抽空去打听打听,看看这帮挨千刀的又去祸害了谁,真是作孽啊!”

    庞瑛脸色煞白,手里的剑快按捺不住了:“千户!你看这群刁民,此事定然是国子监干的……”

    他骂骂咧咧的回过头,以为依乔岳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要掉转马头,不再去插手此事。

    可乔岳眸光淡然,扬鞭绝尘而去,只扔下一句:“还有两刻东宫便要开宴,我们莫要迟了。”

    第46章 所图何事 贺之漾仰脸望去,恰巧撞上乔……

    乔岳和当朝太子只是点头之交, 他毕竟是和前太子沾亲带故的旧人,一向晓得避嫌。

    但太子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对乔岳向来热切拉拢。

    只是乔岳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他也断了进一步的心思。

    这次他走了表面功夫送上请帖, 没想到还真把人请过来了。

    放在以往, 东宫的私人宴会请不动他——乔岳总是以有任务在身推脱。

    锦衣卫的任务,太子也不便多问, 只能由着他去。

    看到乔岳出席, 坐在上首的太子嘴角噙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今日千户没有案子?竟肯屈尊来本宫的宴会了?还是说, 千户来此地, 也有任务在身的?”

    锦衣卫在朝廷中恶名昭彰, 太子这话一出,在座的官员看向乔岳的眼神都有几分忌惮提防。

    “殿下说笑了。”乔岳爽朗一笑,恭敬行礼道:“臣今日抽空过来, 也是为了送殿下一份大礼。”

    “大礼?”太子不置可否的勾起唇角:“是么?倒劳烦千户了。”

    酒过半巡,太子走下高台和众人饮酒, 缓缓走至乔岳身边道:“千户来此地,是有话对本宫说罢?”

    乔岳点头, 开门见山悄声道:“请殿下移驾,臣有要案要说与您听。”

    太子心内闪过几个念头, 向在座的官员笑着敷衍几句,携乔岳离座。

    进了内室, 太子在案后坐下,审视的目光看向乔岳:“千户有话, 尽管说罢。”

    乔岳本不知该如何巧妙引出,方才路过集贤街口,顺手牵羊了几张国子监洋洋洒洒的诗文。此时恰好用上。

    “这是国子监学生写的诗文, 直指最近发生的一桩小案。”乔岳呈给太子道:“此案甚是简单,但涉及国子监生员之母,锦衣卫又查出,此生员和其母又和京城的一桩旧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臣思量再三,不敢妄做决定,特意来告知殿下。”

    国子监的诗文甚是有感染力,太子匆匆看罢,不由坐起身:“强占民宅?旧案?这究竟是何事?”

    乔岳不躲不避道:“此事还是锦衣卫的纰漏,殿下也知道——锦衣卫常去民间查办宅地,征收了京城的一家宅子,本也不是大事——巧在此人恰好是前工部侍郎许现之妻,许现留有一封绝命书,大概讲述了当年修建敬安堂之旧事。”

    太子立刻皱眉:“那妇人身在何处?”

    乔岳答:“尚在诏狱之中。”

    太子没说话,眸中却闪过冷意。

    敬安堂是陛下一手督办的局,乔岳发现有人留有证据,杀人灭口销毁证据便是,还来报给他做甚。

    他可不愿进这趟浑水。

    乔岳看出了太子的心思,笑道:“若是以往,杀了灭口就是,但其子身在国子监,有不少交好的书生,眼下他们到处张贴案情,声讨锦衣卫——殿下也知道,这帮读书人向来不知天高地厚,听说那证据还攥在许家手里,若是真的杀了许母,激怒了这帮书生,他们不管不顾的去闹到刑部大理寺,一不小心捅出陈年旧案,又该如何收场?”

    太子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事的确棘手,只是这案子和本宫无甚关系吧?千户为何来找本宫?”

    这案子是皇帝为了除掉前太子设下的,他虽因此案沾了便宜白捡了东宫之位,但却从未和父亲联手。

    “无关么?”乔岳噙着一丝笑:“也许是臣多虑,毕竟若之前旧事爆出,百官得知真相,知道前太子身负冤屈,怕是对殿下名誉有损。”

    在朝堂之上,谁是获益者,谁最有可能是陷害者。

    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前太子被废,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他这位“现太子。”

    若东窗事发,太子到时任凭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自己身上的脏水。

    而且此事关系陛下,太子若强自撇清,那就是揭陛下的短处,把祸水引到了皇帝身上。

    若是一言不发,那这么大个黑锅就要替皇帝背着,走到哪儿,旁人都觉得前太子是他设计陷害的……

    太子想明白了其中关节,登时出了一头冷汗。

    乔岳又状若不经意的开口道:“陛下当日行事,也是出于拳拳爱子之心,如今事发突然,殿下若能出头替陛下压制,亦是感念父子情分。”

    陛下夺位成功,设下计谋废除侄子,还不是为了立自己亲子?如今当年的事儿没处理好,太子替老爹料理,也是顺理成章的职责。

    这几句话倒是说进了太子心坎,他打定了主意,抬眸道:“以千户之见,又该如何呢?”

    乔岳轻轻握拳:“悄无声息的放人,他们这么多年都销声匿迹,定然也不愿揪着当年的事不放,在这时灭口,事态反而容易失控。”

    “也成,明面上只当我们没有查出此事,只是锦衣卫抓错了人而已。”太子忽而笑了:“千户从诏狱放人,还要知会本宫这个外人?”

    乔岳拱手,面上故意露出几分忧虑道:“臣不敢劳烦殿下,诏狱亦不是乔家只手遮天,人不是臣抓的,臣也不好插手。”

    太子想起此事的源头,烦躁道:“这麻烦是谁惹来的?当日父皇亲口所说,此案不再牵连无辜,怎么时隔多日,这陈年旧案又有人翻出来?”

    乔岳笑道:“臣当时不在,只知道人是黎总旗抓来的,他对此案很是用心,臣本想和他暗中调停此事,谁知黎总旗不知为何,却扣着人不放……臣只得来叨扰殿下了。”

    这话听得庞瑛后背直发凉,不由得抬眸多看了乔岳几眼。

    黎霄只是为了争一口气才去找许家麻烦,但乔岳故意把此事隐去不提。

    而太子一向多疑。

    简单的案子,落在多疑的人心里,自然是另一番模样。

    黎霄为何偏偏去许家找茬?为何又恰好搜到了当年之事?

    为何又扣着不放人,非逼着学生们把此事闹大?

    敬安堂已是陈年旧案,谁都不愿再提,这么多年过去,也一直风平浪静。

    那此刻恰巧查出,是不是黎家想借此为引子做手脚?

    这本是微末的小事,结果被乔岳三言两语含笑一说,黎家显然成了太子的隐患。

    此刻,太子八成已经对黎家有了几分防备和猜疑。

    在庞瑛心思纷乱间,乔岳已和太子推杯换盏,说了不少体己话。

    “岳弟。”太子拍拍乔岳的肩,已然换了称呼:“这次多亏了你,其实啊,那事儿已经过去了好些年,谁不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你去平息安抚,本宫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