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个眼熟的白色玉坠以及上面所刻的名字,江临有一瞬的不可置信。

    还未等追上来的白玉堂问他发生了什么,江临便又回到了公堂之外。此刻恰逢案子拍案暂结,江临第一个冲到了即将被收押的裴北晴面前。

    “你知道启游吧?”

    江临的态度唐突至极,但裴北晴抬眼看是他,竟露出些笑意道:“江少丞,若不论立场对错,我其实很欣赏你这样的人……”

    “我问的是他和陈知府的关系。”江临打断道,“你与陈知府的婚事是你向裴相求来的,你很清楚陈知府的底细和过往。”

    “当初是裴府帮陈知府补办了举荐信相关的东西,所以你也知道,启游是与陈知府同乡的举子,他们一同进京赶考……”

    江临忽地一哽。

    裴北晴弯起眼睛,笑道:“没想到江少丞竟能查到这么多。”

    江临本是想将心中那个冒昧又离谱的猜测打消掉,可从裴北晴的反应来看,他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或许就是真的。

    江临不想在继续问下去了,可裴北晴却牵起他所拿玉坠上的带血红绳,道:“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我不喜欢我夫君以前的名字,所以让他换过一次。”

    “不过他似是总记得他的那个旧名字,还把这玉坠当成宝贝似的天天戴着……”

    裴夫人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联想到此前的诸多细节,江临感觉自己手心的玉坠似有千钧之重。

    玉坠上所刻的名字与尸检格目中记录的一模一样。

    不是陈景玥,而是……陈明琼。

    第44章 此生唯恨恨

    45此生唯恨恨

    看着江临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裴北晴心中有一阵扭曲的快意。

    即便落得如此下场,她也觉得此生不负。毕竟她如今再怎么样,也要比被自己错认了十六年的爹亲手送走要强。

    在十六岁之前,裴北晴就已经很不喜欢裴家了。

    当时的她明面上虽是裴府嫡女,但精神错乱的裴老夫人得不到丈夫的关怀,仍总挂念着自己早夭的儿子,几乎把裴北晴当做男儿来养,让她也一度产生了认知偏差。

    还是小她几岁的庶弟教会了她男女间的不同之处。

    而当裴北晴到了十六岁的时候,连日生病的她还没有从丧母的悲痛中走出来,难得想要去同向来不与她亲近的父亲诉诉苦,却恰巧在门外听见了父亲与亲近的老仆说起了她的身世。

    立在门外的裴北晴遍体生寒,她从她这所谓的父亲的口中听得清清楚楚——母亲去世了,自己没了利用价值,却还占着裴府的嫡系血脉,还是早日从世上消失为好。

    为人子女十六年,孝心却在瞬间全转成了恨意。

    她凭什么离开?这裴府也该是她的才对。

    裴北晴当时冷静极了。她迅速出府,去了即将春闱的举子住处,想要尽快为自己物色一位好拿捏、不出头的夫婿,先保住性命,日后再徐徐图之。

    陈明琼完美地符合了裴北晴的标准。他的脸上写满了对旁人压了自己一头的郁郁不平,想要出头,却没那个能力,被裴北晴三言两语一激,便赌气接纳了她提出的条件。

    不过很明显,陈明琼心里的那个人,完全无法忍受他如此幼稚的行为。

    可裴北晴已将自己和他的私情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太后当年都曾拿这桩事去问裴相。为了保住颜面,裴相很快安排了他们的婚礼,陈明琼也再没了弥补的余地,只能接受裴北晴给他安排好的虚假顺遂。

    后来的她熬死了视她如毒蝎的养父,除掉了得知她秘密的姨娘,她坐拥裴府万贯家业,视万人如草芥,连夫君都可轻易教人除去,唯觉得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实际上的男人与众不同。

    裴北晴不是看不出裴好竹对自己的畏惧。但对方的那点儿忌惮就像狗爪子似的,裴北晴都不需按下,只伸伸手,裴好竹立刻便不敢造次了。

    裴好竹这人花心、浪荡,但裴北晴总觉得对方要么终有一日被自己驯成一条狗,要么被她亲手摧折磨灭,她从未料到自己也会有被这个男人拖下水的一天。

    被镣铐束缚的裴北晴笑了起来。

    周遭之人皆看得一头雾水,唯有江临面色微沉,微微攥紧了手中的验尸格目。

    如今大理寺已经查明踏雪堂是与裴北晴联系的,就不难推出杀害陈知府的幕后真凶也是她。

    《宋刑统》对于谋杀亲夫的女子的刑罚甚为严苛,也无案例证明此律在对待入赘关系的婚姻会有什么变化,江临出于职业习惯想要提醒对方一句。

    但看裴北晴的这个样子,多半也对此并不在意吧。

    ·

    看着牌匾上方正的“启明医馆”四个大字,江临不禁心道自己实在太过于迟钝。

    裴北晴当真是个十分具有恶趣味的人,给陈知府选的新名便是他原名中的“明琼”二字重新排列组合,变成的“景玥”二字。

    但如今想来,这些事情也非全无痕迹。

    比如那些重新补办的举荐信和考试成绩证明,比如裴北晴装病从来不请城南的启明医馆来看,比如启游与陈知府相近的年岁和出身。

    又比如,在陈知府头七那天,启游在院中烧纸招魂喝杏花酒,而裴北晴却能在翌日便换上一身华丽的宫装,去参加祭祀大典。

    拿着启游的所有工作记录,江临和谢龄再次进入启明医馆的后院。

    启游较前些日子看起来更加憔悴,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不少,有云殊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在旁边立着,更衬得他如入迟暮。

    谢龄略感尴尬地说:“启先生,这些日子,大理寺调查了您之前的工作记录,并未发现有太多的问题,但您有几次出入记录,下官想与您核对一下。”

    “谢判官请说。”

    “二月廿三,也就是江少丞与在下来向您询问路平之死的第二日,”谢龄指的是于良死掉的那天白天,“应在家中修养身体的您曾出入过大理寺,敢问是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