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穆尧十六岁就同父亲一同上战场,如今双十年纪已经积累了不少军功,皇上看重他,又给了他在京城中不错的官职。旁人都羡慕楚荧定了门极好的亲事。

    楚荧嫁入秦府大婚之日,屋内喜烛摇曳,她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在床榻上,惴惴不安地等着自己的夫君。可那日秦穆尧却连她的房门都没进,只是隔着房门,站在屋外,冰冷冷地给她留下一句话:

    “我于你娶你,也不会碰你,今后我去另一个院子里睡。你今后只要做好你的少夫人,恪守秦家规矩,照顾好我父母就可。”

    秦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秦家少爷成亲第一日,转头就去了旁的院子,就连少夫人的屋子都没有踏进去过。

    ……

    楚荧收回视线,低头,看见身上盖着春日微薄的锦被,勾勒出少女的身形。令她奇异的是,今日她竟丝毫不觉得身上沉重。试着动了动身子,发现原本早就失去知觉的双腿,又如往日那般轻盈起来。

    当年的楚荧,自幼善舞,是京中出了名稳重端庄的大家闺秀,从来便是人人都羡艳的存在。既已嫁人,这门亲事又涉及两家,她一介女子,只得为了这门看起来的好亲事和她的名声,忍辱负重,在秦家劳心劳力。

    可等着她的又是什么?

    成亲半年,那日她得了婆婆的吩咐,身为秦家的少夫人前往寺庙,为秦家祈福。而在寺庙那晚,她突遇流匪,在逃亡之际,她被匪徒寸寸紧逼,最后跌落山崖,断了一双腿。最后虽是留住了性命,可也自此只能缠绵病榻,于她的那间屋里,靠汤药吊着一条命,半步不得出。

    后来?

    后来才不过三个月,她的这位夫君便又十里红妆、甚至风头比娶她这位正妻还要浩大地,迎娶了如今那位风头正盛、娇蛮任性的淮恩郡主为侧室。

    而她作为秦穆尧的正妻,连面都未能露,只得躺在自己的院子里,难见天日。秦穆尧同淮恩郡主成亲不到三个月,这位被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侧室便被秦穆尧升为了平妻。

    外人看来,虽说秦穆尧十里红妆地娶一个侧室不合规矩,但是那位正夫人是个瘫在床上的病秧子,眼看着就快没气儿了,秦穆尧还留着楚荧正妻的位子,药石好生吊着命,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

    到后来,秦穆尧和侧室淮恩郡主的事儿,竟还被传为一桩美谈。

    ……

    听见床上的响动,服侍在楚荧身边的丫头素雪过来挽床头的帐子,却看见楚荧眼里有泪,似是受了惊一般,急忙问:“姑娘可是做了噩梦?”

    素雪过来扶楚荧起身,楚荧还停在方才的震撼中,久久,才伸手拭了眼角的泪,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看着面前的楚荧,素雪怔了怔,嫁入秦家半年来,自家姑娘一直对夫家的事情严谨,竟也有今日这般犯迷糊的时候,答:“姑爷今日尧出京办事,姑娘早便说要去送姑爷了。”

    秦穆尧外出办事?楚荧这才隐隐约约记了起来——这便是她遭遇那场灾祸、跌下山崖摔断腿前的日子了。

    见楚荧思考,素雪又开口:“姑娘今日可还要去送姑爷么……?”

    “去,当然要去。”楚荧笑意微冷,上一世她嫁入秦家之后,几乎便没有见过自己的那位夫君的正脸了。今日,不过是重生后,再去见见故人,给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着秦家少夫人位置的自己,讨一份答案罢了。

    一反常态地,素雪看见向来恪守秦家家规的姑娘,今日竟是久违地打开了自己闲置了许久的妆匣。上妆罢了,楚荧从自己的嫁妆里挑了件藕粉色的裙装,又选了两支镶着银红色珠子的步摇,对着铜镜仔细插入才梳好的发髻中。

    迟疑很久,素雪方才犹豫着开了口:“姑娘,姑爷似是不喜姑娘戴这些珠玉……”

    楚荧垂眸顿了顿,却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地答:“我要他喜欢做甚。”

    许久都未这样静心梳妆,楚荧觉得手上功夫都生疏了许多,却又觉得愉悦。

    再忆起前尘往事种种,秦穆尧这般对她,对她无意,百般冷落,她何必要求着自己,变成一位旁人心目中贤惠知礼的主母。

    素雪从小跟在楚荧身边,自从跟着一起进了秦府之后,她也许久未见过自家姑娘收拾得这样好看了。抬眸看向铜镜中的人影儿,一副冰姿玉骨的好颜色,脸上也是悄悄地飞起一抹绯红,却又有些心疼——自家姑娘,从前为了在这个冰冷的宅院里立足,过得太苦了。

    摆弄半晌,楚荧仔细检查过自己的妆面,丝毫看不出半分当年养在房中不见天日的病色,正显娇艳,这才动身,随手从衣架上取了件素色的斗篷挽在臂上,由素雪推门,向秦府的前院走去。

    秦府建得宽敞,宅子里按着秦母的喜好种了不少花树。楚荧抱着怀中的斗篷,同素雪站在院前种着的海棠树边上。一场春日的新雨过后,将海棠树绦洗得干净,枝上垂着刚吐的淡粉色的花苞。跟前穿着一身藕粉裙装的美人儿半阖着眼立着,如画一般。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听到从院子的另一边走过来的男子的脚步声,楚荧这才懒懒地睁了眼看过去。男子一身青色的长衣,脚踩黑色靴子,眉眼俊逸,站在楚荧身前。

    ——她想确认的那个答案,来了。

    楚荧将斗篷给面前的男子披上,语气淡淡:“穆尧公事辛劳,此行需得些时日,一路上莫要受凉。”

    “怎的今日喊的是成婚前的称呼。”

    秦穆尧听楚荧唤他“穆尧”,心中颇有些奇怪,自二人结婚之后楚荧向来是喊他夫君的。这才低下头来看面前的楚荧,目光落到她发上两支镶着珠子的步摇时候,微微皱起了眉。

    “母亲也多有说过,你应当知道秦家向来家风勤俭,身为秦家长媳,莫要在吃穿用度上花这么多心思。”

    却只听到楚荧兴致颇好地轻笑了两声,语气却是淡淡的,就连秦穆尧都觉得有些陌生:

    “穆尧不必担心,这身行头都是我自己的嫁妆里带来的,未花上秦府一分。今日还要回楚府见父亲母亲,寻常在秦府里穿的衣服未免太过朴素了些,让我家里人瞧见不好。”

    “说什么秦府,这般生分,这里不也是你家?”秦穆尧语气中有几分责备。

    “到底是有区别的。”楚荧懒得解释,利落地收回替秦穆尧整理好衣领的手,“之前遣人同你说过,明日我要去静山寺给你和母亲祈福,应是会借宿上一晚。”

    楚荧目光只冷冷对上秦穆尧的双眼,像是想看穿什么一般。

    “嗯,我听说了。”秦穆尧回,声音中没什么异样。

    楚荧心里流过一丝疑惑,她刻意在秦穆尧面前提起当年自己遭人算计摔断双腿的地方,想试探秦穆尧的态度。但看着秦穆尧这般平静的反应,秦穆尧像是对此事毫不之知情。

    ——那会是谁?

    以往,自己的这位妻子看向他的时候,目光总是柔顺眷恋的,如今却是含着审视,秦穆尧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最后只道,“我不在这些日子照顾好母亲,今日也替我问候一声岳父岳母。”

    话里未提到楚荧一个字,而如今的楚荧,也不在意。她心知肚明,眼前这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不过是装给这个宅子里的人看的。

    既然早已心灰意冷,楚荧再活一世,自然不愿守着秦家埋葬自己的后半生。她未跟人说过,今日她回楚府,便是想同家人商量同秦穆尧和离一事的。

    这门亲事,她不要了。

    ——当然,就连秦穆尧也定是猜不到,他自以为自己这位从小仰慕自己、又向来规矩懂事的妻子,竟会生出主动同他和离的心思。

    沉默着在宅子前站了片刻,两个人都很有默契,谁都没有提起,三个月后,秦府即将要办的另一场婚礼。

    待秦穆尧策马离开,楚荧这才备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