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闪身瞬间来到卫绾身侧,手中的伞撑到她头顶,姿态称不上亲近,但却也轮不到任何人插进来。

    少女宛如被圈进的猎物,又如被守护的珍宝。

    但这种随时能够逃离的距离——

    更像是吸血鬼给出的试探,试探她是跑开选择红发少年,还是留下陪伴吸血鬼。

    埃尔默说不出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他就盯着卫绾,看着她的所有举动。

    也看到她。

    抬起手握住了吸血鬼。

    那种悲哀。

    是迫不得已,又无可奈何的决定。

    埃尔默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但在他再次拔刀之前,萨尔玛沉声道:“拜帕先生,当日闯进您的古堡实属无奈之举,请您谅解。”

    拜帕敷衍地嗯了声。

    萨尔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拜帕又嗯了声。

    萨尔玛领着埃尔默出了门,脸色更沉,“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村口的巡逻。”

    埃尔默大声问:“凭什么?!”

    村口巡逻,天不亮就要去,天黑才能回来,相当于彻底断绝了埃尔默跟卫绾见面的可能性。

    他烦躁之感越发浓郁,几乎压到了临界值,声调拔高了一个度:“你有看到她的眼神吗?你有问过她乐不乐意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强加给她?!”

    萨尔玛咳嗽了两声,嗓子仍然卡着浓痰,混浊道:“她同意诱惑吸血鬼,这就够了。”

    埃尔默暴躁地走了好几步:“她只是个女孩!”

    萨尔玛不咸不淡,近乎无情:“那又如何?”

    埃尔默陡然沉默了,他问:“如果预言需要牺牲我,你会怎么做?”

    萨尔玛神色自然:“没有如果。”

    埃尔默:“如果呢?我是说,如果!如果呢!”

    萨尔玛停下脚步,苍老泛黄的浑浊眼睛盯着埃尔默,没有其他的情绪,有的只是他作为吸血鬼猎人永远信奉并为之奉献的信仰——

    猎杀吸血鬼,不计代价。

    包括自己的生命。

    儿子亦是。

    烈日当空,阳光亮的晃眼。

    埃尔默只觉遍体生寒。

    另一边,沉默的氛围笼罩在卫绾与吸血鬼之间。

    窗户破了个大洞,呼呼地吹着闷热气息,但到了吸血鬼这里,又全部被隔绝,只余下沉闷。

    拜帕摘下兜帽,眼眸晕开温煦暖色:“诱惑我,然后准备杀掉我?”

    卫绾摇头:“不是的。”

    她眼睛里多的是惶恐不安,眼底深处藏着的是恐惧。

    拜帕盯着她瞧了会儿,单手撑着伞,左手将她搂进怀中,感受着掌心下柔软的肌肤,以及肌肤纹理下流动的鲜活血液,他喉结滚动,眼神晦暗。

    这是一个温柔又寒凉的拥抱。

    忽地,拜帕抬眼。

    透过破开的大洞,武屿站在不远处,站在阳光之下,冷峻着脸沉沉看他。

    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吸血鬼眼神迸溅出杀意,黑色的伞布落下,遮挡住武屿的视线,也挡住卫绾。

    他俯身弯腰,冰冷的唇贴在少女的脖颈,“别怕,我的女孩。”

    “不要害怕。”

    卫绾心说,我其实不怕,不怕回不了家,不怕变成吸血鬼,也不怕笔记本中类似预言的日记,更不怕死——

    我只是憎恨这个世界。

    并且要毁掉它。

    仅此而已。

    -

    窗台破的洞最后是吸血鬼用黑色的帘布盖住的,非常结实,据说能够抵抗暴风骤雨。

    还百分百遮阳。

    最起码,卫绾待在屋里,只觉得世界都变得昏暗了,一丝丝光亮也没有。

    阴郁,沉闷,压抑。

    凡是属于恐怖片的氛围皆在无声漫延。

    卫绾没忍住好奇,摸了摸黑色帘布,布料很是光滑,手感极好。

    她好奇够了以后,发现吸血鬼安静的出奇,回头一看,动作僵了下。

    拜帕坐在棺材里,姿态随意,修长如玉的手指捧着一本书,正看的津津有味——

    那是给她提供线索,发布任务的笔记本。

    卫绾观察拜帕的脸色,看来是心情似乎不错,“?”

    她暗自思忖了会儿,懵懂又好奇:“这是什么?”

    拜帕屈起右腿,撩起眼皮,温声唤她:“过来。”

    卫绾走过去,见拜帕歪头示意她进棺材……

    也不是第一次睡棺材了。

    她轻车熟路地爬进去,乖巧坐在他身旁。

    拜帕拿着笔记本,气定神闲,“这么好奇?”

    卫绾摸不透这笔记本是不是又出现什么东西,只能乖乖点头。

    “睡好,我念给你听。”他语气透着些柔情。

    卫绾闻言躺好,耳边是吸血鬼缓慢而慵懒的缱绻语调。

    “这里讲的呢,是吸血鬼跟人类的爱情故事。”

    “有个小男孩在宴会上被吸血鬼玩弄放血,他绝望之际,有位亲王宛若神明从天而降,救他出去。”

    这故事的开头很耳熟。

    不就是她跟拜帕的故事吗?

    不也是这个笔记本的主人与[被他杀死的拜帕]的故事吗?

    卫绾偷偷探头瞄了眼笔记本,什么都没看到就被拜帕摁了回去。

    拜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继续讲故事,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这位亲王对小男孩很好,从来没有谁对他这么好过,那位亲王,她虽然是人人憎恶的吸血鬼,但在男孩眼中,她是最圣洁最高贵的神明。”

    “所以呢,这个小男孩……”

    他停顿了下,继续说,“小男孩爱上了吸血鬼。”

    “他想要和亲王永远在一起,但他是人类,亲王是吸血鬼。人类怎么能长久的陪在吸血鬼身边呢?”

    “凑巧的是,亲王的奴仆想要杀死亲王,于是小男孩杀了那个奴仆,取代了他,成为了能够永远陪在亲王身边的吸血鬼。”

    “他陪了亲王很久很久,终于鼓起勇气与亲王坦白,告诉亲王……”

    拜帕又停顿了下,垂眼,浓密的睫毛在昏暗烛火映衬下,落下浅浅剪影:“你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卫绾想了想:“那应该挺曲折的。”

    拜帕合上笔记本,垂头温和看她,鼓励地开口:“说说看?”

    “首先他们俩都是男人,其次吸血鬼比人类活的久……”

    拜帕:“谁和你说吸血鬼是男人了?”

    卫绾:“……那这是姐弟恋?”

    拜帕冷眼看她。

    卫绾实在不明白哪里又惹到他了,这么喜怒无常,她硬着头皮说:“姐弟恋也挺好的,毕竟小男孩活泼一点会很讨姐姐的喜欢。”

    吸血鬼眼神越来越冷,在炎炎夏季,凭一己之力将屋内的季节变成寒冬:“后来,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卫绾:“……”

    转折逻辑挺顺畅,就是神色一言难尽的堪比“结婚十年后才发现老公是女人”还要复杂。

    还有,这笔记本在她手里讲的都是恐怖故事,怎么到了拜帕手中就这么暖心?

    吸血鬼重新打开笔记本,摩挲着老旧脆弱的纸张,突然说:“我喜欢喜剧收尾。”

    卫绾嗯了声,探着脑袋想看看笔记本上还写了什么,可惜吸血鬼挡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她又躺下身回忆刚刚的故事。

    剔除爱情方面。

    ——男孩杀了亲王的奴仆,并取而代之。

    但这个故事里,亲王是女吸血鬼。

    而第一个故事中,拜帕是男……不对,没有说拜帕是男的。

    倘若拜帕是女吸血鬼呢?

    那么这个故事,男孩杀死的就是拜帕身边的奴仆,并且取而代之。

    而第一个故事,日记里说:[我杀死了拜帕。]

    逻辑说不通。

    也就是说,女吸血鬼与拜帕不是同一个。

    卫绾头疼。

    怎么又多出来一只吸血鬼?

    她问:“我可以看看这个本子吗?”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还伴随着慌乱恐惧的尖叫。

    卫绾被吸引:“??”

    拜帕拍拍她的脑袋:“去看看怎么回事。”

    “哦。”

    乖巧地当起跑腿小丫头。

    她把门打开一点点缝隙,钻了出去,光芒乍泄,堪堪照进一缕,没有照到吸血鬼所在的地方。

    房间重新归于昏暗。

    吸血鬼猩红的眼眸凝聚着风暴,他掌心中的笔记本上,洁白的纸张镌刻着仅仅几行黑色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