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眼睛以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敏锐。连转动脖颈带起的枕头窸窣声,都像虫鸣在耳,吵吵咻咻。他低沉顿挫的呼吸, 更如春雷隐隐, 清晰可闻。

    哥哥,嗓音里浮起幽微的哭腔,但并不是害怕, 她只是认真表达自己的处境, 我看不到了。

    说着, 手指触上眼角的布料。

    但温柔的亲吻如细雨落下来,一半拂过她的脸颊,一半落在她的指尖。

    别怕, 我很慢很慢地,很轻很轻地。

    宋杞确实收到了安慰,手指缩了缩,又放回白衬衫在的地方。

    但柔韧竹枝一路向下,不断作祟,穿过明媚春日,撩拨下游溪水。带起的透明水泽打湿桥下两片白色石板,又顺着隐隐青苔落回溪面,溅落到恰在此处的竹叶尖。

    揪住竹枝让它不再乱搅,竹枝倒是听话,顺着风的走向和她的力道回到半空,却在她松手后得到的短暂喘息中,自作主张地罩落桥柱半球形的顶端。

    顶端弧线柔缓,形状小而圆满。

    散开的枝叶将它轻而易举地包住,细长叶脉随心抚弄、随意搓/摩,从下游溪中带出的潮意顺着粗糙的叶脉纹路传递,最后隐匿于半圆状下的细腻纹理。

    哥哥她不知怎么回应,只能叫他一声。

    这一声后。

    绒绒的青苔之上又渗出星星点点的水珠,水珠一部分随路过的波纹荡漾进湖面,一部分则没入白色石板。

    桥背收到远处传来的震感,于是不可抑制,带动桥柱顶端,缓缓向上拱起。

    所有的场景有崩塌破碎的趋势。

    但此处从未有人到访。

    所以除了河里的小鱼小虾小螃蟹,除了岸边的白枕白被白衬衣,无人知道桥的变化,也无人看到柳枝对桥做过什么。

    连宋杞自己都看不清。

    因为,领带蒙着她的眼睛。

    难受?虽然这么问,但柳枝的撩弄一只没停,不能适应就告诉哥哥?

    不知道为什么,宋杞眼睛里也开始出现潮水,她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小,还有点哽:没。但我,控制不了床单是不是,脏了?

    没有,他耐心安慰,不是床单,是哥哥衬衣。铺在下面了,你方才抓着呢。

    宋杞终于放了心。

    宋杞,他停下来,连名带姓地叫她,用认真又诚挚的语气提醒,还可以反悔。520的房间还空着。

    她摇了摇头,循着他眼睛在的方向,用比他还认真的语气说,我不过去,空着就空着吧,但她却在短暂的交谈中发现一个漏洞,于是扬起下巴,不安地问,哥哥,你戴戴了吗?

    他低笑出声:戴了。

    短暂的放心过后,更大的困惑涌出来:什么时候买的?

    他回答:酒店房间里的,他们都有准备。

    宋杞信了,心脏也落回实处:那可以。

    但下一刻就觉得场景变换。

    春光和柳枝都不在,冬日和冰雪仓促赶来。

    室外有白雪簌簌,室内却有茶水滚烫。

    造访者穿着油滑的蓑衣、戴着圆形的斗笠,停驻在门口,犹豫迟疑着不再向前。但很快打定主意,照着两片经历过春日雨水的侵蚀、此刻又被冬日风雪浸湿的门扉,轻轻叩击。

    内侧大抵是有门闩阻挡,尽管叩击的频率加快、力道加重,但门依旧很难打开。

    宋杞感觉到不适,但并不反感他的到访,甚至在内心深处隐隐期待。这一日她也想过几次,并且早在一年多以前,她就说过,想拥有她,还想独占他。

    一方面催促他:哥哥,你快些。

    一方面又因为被叩击得厉害,喉间涌出细细的抽泣,用怀疑人生的语气说:之前我知道会有点难受,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难受。

    斗笠蓑衣好像也好不到哪儿去,两扇门与其后的门闩使其阻塞凝滞,宋杞好像听到冰天雪地里的低哑叹息。

    天色已晚,室外更寒。

    门前等候多时的茶水因为有暖炉温着护着,依旧冒出滚烫的潮雾。

    造访者再次停顿。

    宋杞得到片刻的放松,呼出短而浅的气息。

    哥哥,好像有点困难。

    话音刚落,伴随一声毫无预兆的惊呼,斗笠率先撞断门闩,冲入温室内。蓑衣紧随其后,踢翻暖炉,掠过茶水,仰头之际,一饮而尽。

    他低头,用小意的抚慰,把细密的亲吻,一一落在宋杞唇瓣,鼻翼,耳廓和脖颈。

    蓑衣斗笠仿佛与温柔的他不是一路。

    它们占据着一整间暖室,折返往复,肆意摩挲墙壁的花纹装饰,大胆撩开窗户上的皱褶帘帐,还回到门口,不断点新的火,不断烧新的茶。

    不知过了多久。

    蓑衣终于肯走,弯腰关门,委身出去。可像是忽然忘记了什么,还差一步就退出去的时候,竟再次顶着斗笠冲进室内。

    风风火火,肆意妄为,比上次更加过分。

    火炉和热茶,花纹和地毯,被斗笠搅得乱成一团。她仿佛看到热茶倾覆,水珠溅落;窗帘撑开,花纹抚平。

    斗笠最后撞向离门口最远最深的窗上,并在那处留下一抔微微凉的雪。

    只是雪隔着蓑衣,未曾渗入华丽繁复的窗帘。

    斗笠蓑衣终于离去。

    眼前的领带也终于被解开。

    宋杞用手背拂去眼里渗出的大片水泽,缓了很长时间后,等抽噎声平息,等到已经洗完澡的姚星河回来抱她去洗,才咬牙切齿地说:我以后,再也不喝茶了。你也记着,不要在我面前提到茶。

    男生完全没有摸清她的脑回路,把领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捞起猩红点点的衬衣包裹住她,一边往设置在阳台处的浴缸走,一边低头好笑地问:怎么了,你不是还取过网名叫【枸杞茶】吗?之前我是不是还见你泡过枸杞啊?

    这人怎么回事?

    说了不提不提,他竟然还要提。

    宋杞本想踹他一脚,但发现双腿完全不敢动。于是抬手捂住他的嘴,表情羞愤焦躁:你别说了,我从来没泡过。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了。

    男生听到后忽然顿住脚步,明亮又漂亮的眸子定定地望住她,眼睫处稍稍用力带动眼睑半眯,痞坏痞坏的笑意就从里面流淌出来。

    宋杞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仓惶地收回手,腿虽然动不了,但脚背却缓缓收紧,坚定信念严肃地跟他说:我真的不行了。不可能再来一次。

    细纱做的窗帘轻轻垂在姚星河身后。

    那窗帘洁白无瑕在夜色中自带仙气儿,把姚星河衬得跟个天上的神仙一样,高杳绝世,不染纤尘。

    但很快宋杞就发现自己错判了。

    还错得离谱。

    神仙怎么可能凑到她耳畔,舔着她的耳尖,还哑着嗓子跟她说不四六的浑话:想起来了,是哥哥泡的枸杞。那茶的名字叫‘星河枸杞茶’,味道好得不得了。

    宋杞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惊悚抬眸:!你怎么这么黄!

    姚星河已经把她裹得更紧一些,撩开纱帘把她放进水温刚好的浴缸里,对她露出明快的笑:认识哥哥这么多年,你竟然才发现?然后用晃晃悠悠的调子轻声吐槽,小孩儿真是天真无邪啊。

    宋杞:你别说了。

    行。

    她从浴缸下阻挡住再次探入溪水的柔韧柳枝,气鼓鼓地瞪他:我自己来。

    害羞?他唇角明明在抽搐,却故意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问,要不再把领带蒙上?看不见就不会害羞了。

    你别跟我说话了!

    *

    洗完澡换上毛绒绒的浴袍,被姚星河抱在怀里,看向52楼阳台的对面。

    新城市广场的大屏幕上,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星光准点地聚拢在一起,呈现出璀璨夺目也分秒不差的倒计时。

    广场上原本安静等待的人群立刻沸腾起来,随着大屏上的数字,异口同声地喊着:987654321!

    欢呼声中。

    烟花伴随着咻咻的动静,一束接一束地从远方的地面上腾起,轰轰烈烈地奔赴比52层楼的还要高的高空,在清脆如春雷的隆隆声响中,绽放成盛大绝伦的焰火。

    绮丽的色彩、四散的形态近在咫尺。

    有一瞬间,宋杞觉得只要她伸出手,璀璨就能落在她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