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苏仍在看着林微绪,林微绪却一眼也不愿多看他。

    她看了一会青湖,冷淡的下颔线轻抬,什么也没再多问,依旧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你可以滚了”,转身就往沐园里走。

    从某些方面看来,她和母亲的性情很是相似,一样的有着傲骨。

    这样的傲骨,和正常人眼中理解的傲骨不同。

    林微绪身上的那股冷傲,是不论遭受多大屈辱,也仍要打碎牙齿和血吞。

    不是因为自己受得了憋屈,只是因为……不肯被人看到自己那样的一面。

    她是从骨子里骄傲的人,她记起了半年前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屈辱和不堪全部历历在目。

    但她杀过他一回,她并没有办法再像个怨妇一般去质问拂苏为何要那样对她,因为那样只会让她自己掉价。

    更何况,当初是她自己栽进去的,恶果亦是自己食下的,归根结底,她并怨不得谁。

    她能做到的最好方式,便是从此漠视与他有关的一切,当作从未认识他,当作所有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林微绪把自己安排得很明白很清醒冷静,仿佛她真的能够从容应对。

    然而回到沐园里没多久,林微绪就抑制不住吐了。

    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恶心,恶心到她一直在生理反胃。

    她在白林尽头,吐得脸色愈发苍白,发丝凌乱地贴着鬓角,就连气息都变得极度不平稳。

    体内重塑过的经脉受到影响,咄咄逼人的,仿佛随时要被放反噬。

    林微绪尽可能是让自己平复下来,她额头抵在冰冷树身,缓缓地吸气、吐气,反复几次后,终于是让自己慢慢地稳定下来。

    林微绪用力擦拭干净嘴唇,打算回温泉把自己重新洗一遍。

    但就在她抬起冷淡的眼眸要走时,拂苏冷不丁就出现在她面前。

    林微绪静了一瞬,没有理会他,平静往外走,要把许白叫过来撵人。

    转身的霎那,拂苏抓住了她的手。

    几乎是那顷刻间,林微绪顾不得经脉再度错乱,忍无可忍抽出彼岸鞭,狠狠抽开拂苏触碰她手的那只手,说:“滚出去。”

    除了喘息略显不平,林微绪的嗓音听起来仍然异常冷淡平静。

    拂苏被抽的手背上顿时出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但他浑然忘了疼,双眸还紧紧锁住林微绪的视线。

    而林微绪看起来冷漠极了。

    她低下头,将抽出去的彼岸鞭一节一节收回来,慢条斯理绕回手腕,平平静静地发出提问:“拂苏你贱不贱?”

    她讲话的语速变得愈发亵慢,“你是觉得,半年过去了,你眼中的这位国师仍然好骗得很,还是你觉得这半年里,你演技又更加精湛了不少?”

    拂苏用那只被抽得血淋淋的微微发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林微绪的袖口,想抓住一截,但林微绪移开了,连袖口也没让他碰。

    拂苏看着她,缓慢地说:“这次没有骗。”

    林微绪收好彼岸鞭,终于耐心用尽,抬起眸,很淡很淡地讲:“从今往后别出现在我面前,再逼我动手,就不是这一鞭子的事了。”

    第169章 小鲛出事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拂苏唤她,“大人——”

    从他口中唤出的那两个字,让她寒意横生。

    每一寸肌骨都在清清楚楚地排斥这两个字。

    甚至会觉得拂苏是在嘲笑自己,看,她竭尽所有,努力用了半年的时间,才将他留在她体内的痕迹扫除得干干净净,结果一点用也没有。

    他一声“大人”,便能够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过去那些裹着糖衣的每一句欢喜都是淬了毒的,嵌在她的血肉之躯,让她听到一次,毒性即会发作一次。

    林微绪没有回头,她关闭了一整片白林,将沐园温泉的宫殿大门紧闭,随后落入了水中。

    一遍一遍发狠地擦洗自己的身体,仿佛越是用力就越是能够将自己洗得干净一些,仿佛这样残留在她身上的鲛人痕迹就能够彻底消除。

    最后非但没能如自己天真所愿忘掉鲛人的痕迹,还把迟映寒细心为她包扎的纱布扯落了。

    林微绪忽然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很安静很安静垂眸注视着水面,终于意识过来自己方才在做什么令人可笑的无用之功……

    她缓缓闭了闭睫毛,将自己沉进温泉底下,闭着眼睛倾听水声,很幽沉,很扭曲的水声在耳边晃动。

    她仿佛是置身在不声不响的一个压抑空间里,就连水声都演绎成她压抑的呼吸。

    几近是快要在她濒临在溺亡的边缘,林微绪终于从水里冒出头来,仰头,闭紧双目,任由水滴沿着发间额头嘀嗒嘀嗒往下淌落……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手抹了一把脸颊,睁开湿润的眼睛,游到了岸边,往岸边懒洋洋一趴,就这么半浸在热雾氤氲的水中。

    很快伏下肩颈,把脸埋进了臂弯之间,冗长的压抑过后,她终于缓缓长出一口浊气,一跃从温泉出水而起。

    林微绪拉起了衣袍披上。

    回到了书阁,恢复回以往的清冷面貌坐下来,提笔蘸墨,用镇纸铺开了一张信笺。

    林微绪给兄长写去了一封信。

    信中内容十分言简意赅,让沈诀做好回京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