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就那么一声一声地滴答着,到了下午五点,夕阳染红了大半边天,给屋子里的桌椅拉出了长长的影子。肖辞勉强打起精神,从椅子上爬起来。伸手搓了把脸,穿鞋,下楼,去买了点儿菜上来。

    他难得买了两斤猪肉,就着房间里的那个电磁炉炒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蒜薹炒肉,还有一个拍黄瓜。又蒸了一小盆米饭,弄了一个紫菜汤——再多的他就不会了。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肖辞把那几道菜一样一样地端到撑起的小圆桌上。他实在没什么经验,鸡蛋炒糊了。笨手笨脚的,间隔时间又长,等最后一个紫菜汤弄好,前面的菜已经凉了。

    三菜一汤摆了一圆桌,之前做饭为了排油烟,开着窗户,冷气灌得屋子里刺骨的凉。肖辞打开房间的灯,泛黄的灯光洒下来,这屋里才算有了一点点暖意。

    肖辞围着小圆桌放了五张椅子,桌子上放了五个碗。他给那五个碗依次盛上饭,拨上西红柿炒鸡蛋、蒜薹炒肉和拍黄瓜。三盘菜,分到每个人碗里就只有不多的一点儿,堪堪把米饭盖住。肖辞分着分着,突然眼眶一酸,猛地抬头,眼泪还是一下子滑了满脸,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

    眼泪掉进那米饭里,吃在嘴里咸咸的,甚至盖住了鸡蛋的糊味。肖辞塞了满嘴的饭,已经咽不下去了,还在拿着勺子往自己嘴里拼命塞。

    这时电话响了,肖辞连忙抹了把眼睛,起身到靠窗,信号好一点儿的地方去接。

    一接通就是一道熟悉的炸雷,那边的声音很吵,“喂!磁儿!过年好!”

    成欢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和父母大包小包一起坐在白云机场的候机室内,他父母工作忙,一直干到了大年三十才买票回重庆。这个时候,以往一向人潮拥挤的白云机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磁儿,我跟爸妈要回重庆了,你呢,你现在已经在四川了吧?哎,你说寒假我要不要找你去玩,或者你找我。你找我的话,来往车费我给你报销,让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哈哈!”

    肖辞静静听他说完,吸了口气,哑着嗓子道:“我…没回四川……”

    电话那头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成欢声音里的激动已经完全消失了:“…你怎么了?你,你爸妈呢……”

    “我能…跟他们拜个年吗……”

    白云机场的提示音在这个时候响起,久候多时的成欢父母立马站了起来,说,“该走了,别光顾着跟同学聊天,把手里的包看好,电话聊差不多就挂了吧。”

    成欢打手势示意父母先别说话,他背上沉甸甸的包,拉着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跟着父母往安检口走。手里还一直捏着手机,静静等待着肖辞的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才传来了一丝轻轻的叹息:“他们…都没了。”

    成欢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没了是什么意思,等到他想通之后他整个人被雷劈一样钉在了原地。安检员叫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

    “这孩子整天在想什么?”成欢父母早已过了安检,隔着段距离抱怨。

    成欢紧紧捏着手里的手机,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在发着抖。

    成欢父母见他这幅不着调的样子明显是生了气,隔着安检门跺脚,“赶紧过来呀,等下来不及上飞机了,发什么呆!”

    成欢耳畔一片嗡鸣,过了好久才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勉强找到了一根清晰的思维。他挂断电话,嘴巴喃喃。

    “你说什么?”成欢父亲听不清儿子的话,当催促登机的提示音响起时,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赶紧过来啊!”

    成欢终于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话一出口,声音颤抖到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爸,妈,你们回重庆过年吧。我…我同学出了事儿,我得去陪他。”

    说罢,他毅然决然地转身。机场灯光炫目,寒风长驱直入。在电梯上行乘客惊愕的目光中,那个身穿红色羽绒服,跃动的火一般的少年沿着楼梯大步狂奔下去。

    第27章 跨年

    成欢在得知肖辞父母噩耗的第一时间便不顾一切地离开了白云机场,他冲进地铁站,从白云机场站一直坐到天河。这个时间点,以往挤到爆炸的三号线地铁车厢竟然空无一人。随着列车的行进,车厢微微晃荡,隧道内光线明明暗暗,成欢的指尖麻木地叩击着车厢扶手,心急如焚。

    地铁一停他就冲了出来,穿过涌满人潮,挂满灯笼的长街,一直跑到肖辞家楼下他才稍稍喘了口气——地址是从严老师那里问来的。

    成欢用手指一层层地往上数,数到第五层,在肖辞的那个房间处停下。

    那个房间的灯是开着的,成欢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他在做什么?正在哭泣吗?在那盏黯淡的灯光下。

    半年了,为什么自己对他的家庭条件一点都不了解,甚至还多次问他关于父母的情况。

    如果当初,能对他哪怕再多一点点的关心……

    成欢脚步沉重,沿着裂有碎纹的昏暗楼梯拾级而上。

    那顿晚饭肖辞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他擦擦眼睛起身,把剩下的饭菜全都收了起来,去洗碗。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朝:【在干嘛,肖老师?】

    肖辞在看到那个头像的瞬间心脏突然空了一下,随即他反应过来,江朝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撂了他大半个寒假没有理过他,现在找他的时候语气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肖辞在手巾上擦了擦手,打字回他:【滚,渣男。】

    朝:【干嘛鸭,不高兴吗?什么事儿说出来让爷乐一乐。[坏笑][坏笑]】

    辞:【不说,你哭去吧。】

    朝:【如此良辰美景,你却很不高兴,这样不好,不好…】

    “……”肖辞打字:【说人话。】

    朝:【我现在在我家花园里,今晚的月亮特别圆,不信你推开窗子看一看。】

    肖辞偏了偏头,阳台的窗纱已经很旧了,显得灰扑扑的。从他这儿看出去,只能看到一幢幢明暗相间的大楼,根本看不到天上的月亮。窗外嗡嗡的不知道什么在响,吵得人脑袋疼。

    肖辞懒得跟江朝纠缠了,就回了句:【哦,是挺圆的。】

    谁知那家伙一秒不到就回了过来:【胡说,你根本就没有看。】

    辞:【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

    江朝悠悠地来了句:【因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啊。】

    “……”肖辞后悔自己教他语文了。

    朝:【总之,快到窗户旁边看一眼,今晚的月亮真的很漂亮!】

    肖辞实在拿他没办法,一边骂他幼稚,一边走到窗边,抬手去掀窗纱。

    与此同时,成欢连上五层楼,一直到肖辞家门前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