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别想拎着唐嘉年的耳朵问,隔着门板有没有听见她哼哼。

    而裴芷其实也没有太尴尬,她现在说实话,脑子里那根弦拧上之后,突然有点儿放飞自我。起码还在祁山时,是这样的。

    所以三人之间的尴尬,似乎非得要有一个人承担似的,全压在了唐嘉年身上。

    这种尴尬无声无息萦绕,一直持续到回陵城。

    不过离开陵城十几天,从机场出来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最直观的就是,手机满格的信号。

    知道她今天回来,裴芷一下飞机就接到了江瑞枝的电话。密闭的车厢空间,江瑞枝兴奋的声音荡气回肠。

    “我怎么就那么想你呢,啊,宝贝,我真的好想你。你要不要直接来杂志社?”

    车是唐嘉年去祁山之前停在机场的。

    裴芷按着话筒位置问唐司机:“我们去哪儿?”

    “姐,你想去哪儿。”

    唐嘉年还在庆幸回到陵城等于回到主场,不用被迫承受浓浓压迫。偏头看了一眼谢行,才道:“机场回市里先经过静远区,我先把我哥放下。然后你想去哪儿,我就送你到哪儿。”

    似乎是听到这边的说话声。

    江瑞枝问:“哎,你跟谁一起呢?唐嘉年?正好啊,叫上他。这几天被你折磨得挺惨吧,晚上泡吧带上他一起玩儿。”

    裴芷愣了一下:“啊,泡什么吧?”

    “就上次那个。”江瑞枝笑得意味深长,“池颜充了金卡会员,不去白不去。”

    “啊,上次那个啊——”

    裴芷下意识往谢行的方向看,他无比投入地看着手机,像是完全没听到这边的动静似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很不幸,手机拿反了。

    “怎么样,去不去?反正已经预约了,多一个唐嘉年也无所谓。”

    “我问问。”她笑。

    挂断电话裴芷曲指扣了扣驾驶座后背,问:“你江姐姐叫你晚上一起去泡吧,去么。”

    “啊?我啊?”唐嘉年虽然受宠若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方便:“我就不——”

    “去。”

    手机颠倒的那位突然开口:“他去。”

    唐嘉年张嘴啊了一声,有点明白过味来。

    有人没被邀请,小肚肚里正在冒气儿。

    知道自己乱发脾气会被厌烦,正收着一身毛躁曲线救国,派他往那儿一坐,时时刻刻提醒表嫂,野花没有家花香。

    唐嘉年觉得自己分析得很到位,立马改口:“对,我去呢。江姐姐请客,我必须去。”

    事情就这么拍板定下。

    车子路过静远区,先到谢行家楼下。

    唐嘉年把车挂到p档,去后备箱取完行李也没见后车厢有人下来,他在边上探头探脑,想叫又不敢叫。

    看唐嘉年小心翼翼的样子,裴芷好心提醒:“你不回家啊?”

    谢行终于没再对着手机,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她的小指,闷声说:“有人始乱终弃。”

    裴芷被阴阳怪气一脸,故意问:“……谁啊。”

    “谁问谁有数。”

    他扳着她其中一根手指,清数罪状:“当年上了十九岁的我,也不负责。”

    扳第二根手指:“前几天,和我接吻。爽完把我赶出房间。”

    扳第三根手指:“现在又不认账。”

    扳第四根手指:“连个名分都不给。”

    扳第五根手指:“还要去泡吧,看野男人。”

    一只手扳完,倾身去抓她另一只手。

    裴芷早有准备,把另一只手藏在背后。于是眼神和他直直撞上,撞进少年幽深的黑眸。

    “为了看野男人,到楼下也不愿意送我上去。”

    他偏头,神色淡淡:“啧。”

    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另一边车门先一步打开。

    裴芷扶着车门下车,往里看了一眼:“还要不要送了?”

    “要。”

    他感觉世界都亮了。

    唐嘉年把车倒回车库,裴芷先陪这位不太好哄的小朋友上楼。

    距离她上次过来有段时间了,客厅里的陈设和那回一模一样,连倒在沙发边的纸箱还是当初随意扔在那儿的样子,无人怜惜。

    谢行路过客厅穿进小吧台,给她倒了杯柠檬水。再回来时,可能是嫌箱子挡了路,随意踹到另一边。

    显得一叠七零八落的纸箱格外可怜。

    本以为送上楼就能把人哄好,没想到只是起了个头。他这杯水放下的意思昭然若揭,再坐会儿,不然还气。

    行吧,反正时间尚早。

    裴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若有似无飘过那堆纸箱,问:“放好久了,要收拾么?”

    “哦。我一会儿收。”

    上回她多嘴问一句,他就把纸箱从电梯口搬回来。

    这回再问一句,他才想到要收拾。

    裴芷只记得是些国外寄回来的东西,随手捞过一个仔细再看,视线落在寄件人抬头上才明白他这副爱理不理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儿。

    抬头都是谢云川和唐婉工作室。

    看样子都是奔波世界各地时,顺手给寄回的礼物。

    裴芷把东西摆回原处,想起在这之前也有不少这样的礼物,都被他原封不动扔到了不知名角落。

    她抿了口柠檬水,问道:“还是不拆啊?”

    “嗯,没什么意思。”他答。

    确实没什么意思。

    也没谁家父母会抛下一点点大的小孩儿,只在乎工作。一会儿关爱山区留守儿童、一会儿为非洲小朋友捐款发声,忙得满世界飞做公益,陀螺似的停不下来。

    倒是本末倒置,抽不出一点时间来关心家里这位留守儿童。

    就这些礼物吧,也不走心。

    谁会给未成年的儿子送手工烟斗的。疯了吧。

    谈恋爱那会儿,谢行愿意跟她说以前家里的事,她也愿意听。

    那个不小心烫伤自己不在乎痛,倒是在乎自己做错事爸妈不回来的小孩儿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后又叛逆得让人心疼。

    她帮他把歪倒一地的纸盒都理好,问:“准备放哪儿?”

    “就——”他想了一会儿,“储藏室吧。”

    他家储藏室得占了一间客房大小,里面好几排亚克力透明架整整齐齐罗列。有点儿像图书馆藏书室。

    但他更讲究,还给每个置物空间顶头装一盏筒灯。

    灯一打,更像博物院。

    裴芷帮他把纸箱都搬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打量这间储藏室。

    这间房间她以前基本不会来,没什么印象。

    一扭头看见靠墙的玻璃柜里单独挂着把黑伞,伞褶叠得一丝不苟,木纹柄倒是像保养不佳似的外漆斑驳脱落。

    由于占据的空间特别大,尤其引人注目。

    从他固有的摆放习惯来看,随意丢在墙角的属于不太重要的东西,比如那堆新进来的纸箱。安放在置物架上的各有价值,占着置物架空间越大,越是贵重。

    她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

    见谢行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那把黑伞,她很坦诚地吐槽:“恕我眼拙,这怎么看着像便利店二十五一把的天堂伞。”

    “是不是二十五我不知道,但——”

    他顿了一下,从伞上挪开目光落回她身上:“极有可能是的。”

    裴芷没反应过来:“啊?”

    “你的。”他叹了口气,说,“这儿有人始乱终弃,连第一次借我的那把伞都不记得。”

    看她一脸惊愕,又愤愤咬着重音:“连定情信物都不记得。”

    怎么就定情信物了……

    而且,那把伞第二天就还了吧。

    时隔两年,裴芷觉得自己的记忆产生了偏差。思索了一会儿决定放弃:“我记得你还了啊。还跑那么远,跨两个区还的。”

    言外之意——像个傻子,所以应该不至于记错。

    “还你的那把是让唐嘉年照样子买的新伞。”

    他把手搭在后颈处,一脸不爽地揉了一把:“姐姐那时候一点都不关注我。这都没发现。没良心。”

    “……”

    裴芷还没从随意借出去一把伞被人珍藏这么多年的事实中缓过来,想了想:“不是,那时候我们都不算认识。我要是那么关注一刚成年的小朋友,我是变态吧?”

    “那你还上了呢。”他直白指出。

    “……能不能闭嘴。”

    “我在帮助你正视自己的问题。”

    裴芷拢了下衣襟往外走两步,突然止住:“我觉得你也得正视一下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