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年犹豫半天,吞吐出一个:“……吧?”

    裴芷叹气:“那说说你怎么想的。”

    “我……我、我、我得负责。”

    裴芷一恍惚,就想到了暖冬阳光下,少年双眸微眯,擦着她耳际问:“姐姐,我19岁你就上了我。不用负责吗?”

    负责、负责。

    表兄弟俩如出一辙。

    她再次叹气:“等我试探试探你江姐姐什么意思。”

    从江瑞枝中午回的那条消息里,没看出异常。很普通地上了班,很普通的语气,很普通的状态。

    裴芷踱到摄影棚,里边空无一人。

    她组织好语言,给江瑞枝打电话。

    “怎么了,宝贝儿。”

    对方语气也很正常,就是声音带着点儿倦。

    “没事。”裴芷说:“就问问你昨晚喝了多少。”

    话题带到昨晚,江瑞枝那头沉默了。

    沉默到裴芷忍不住想开口绕过这个话题,她又突然开口,很无厘头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我要穿书了。”

    “什么?”裴芷没反应过来。

    “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在酒店一觉醒来发现战况激烈。仔细一回忆,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身体被车轮碾过一样酸疼。再仔细回忆,只记得睡了吴彦祖的小说。”

    “……?”

    “我大概要穿到那种小说里去了。”江瑞枝幽幽然叹道:“我昨晚把吴彦祖睡了。”

    结合唐嘉年给的信息,裴芷突然理解,江瑞枝是真的断片了。断得很彻底。

    “你……昨天。”她尝试着提醒,“不是和唐嘉年在一起吗。”

    “不,我和吴彦祖在一起。”江瑞枝执着的点很奇特,“跟那种小孩儿,怎么可能。”

    她给自己做完心理暗示,末了对裴芷道:“就那什么,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没觉得怎么样……我早上想了想,决定去医院做个检查。这事儿就算过了。唐嘉年那边……你帮个忙,什么都不要问。”

    “……啊?”

    裴芷张了张嘴,半晌还是只有这一个反应。又降调啊了一声。

    闺蜜这么多年,她能明白江瑞枝的想法。

    当即回办公室问唐嘉年:“除了我,你还跟谁说过?”

    “没了!”唐嘉年并三指平举到耳边作发誓状,“江姐姐……江姐姐那说什么了吗。”

    “断片了。”裴芷看了他一眼,“不用你负责。”

    唐嘉年提了半天的心一点点沉淀下去。

    不懂为什么,触底之后,没有片刻安心。反而荡漾开一圈圈淡淡的失落。

    他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有点迷茫,有点怅惘。

    ***

    裴芷下午没待在工作室,陪江瑞枝去了医院。

    昨晚神志不清的,江瑞枝一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查看垃圾桶。

    垃圾桶里空荡荡,床头的小盒子也没有动过的迹象。她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有没有做措施。放空自己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想到要去医院咨询一下。

    虽然醒来没见着人,但她断片前就跟唐嘉年待在一起。

    那小孩儿看着嘴甜玲珑的,私生活也不知道怎么样。只看他平时的穿着打扮,也是个会享受的。要是私底下过得挺乱……

    江瑞枝快烦死了。

    她叫了裴芷壮胆,约在医院门口见。

    “我想着做个常规化验,再让医生开个事后紧急的……”江瑞枝顿了一下,问:“还有别的吗?”

    裴芷也没来医院干过这事儿,之前每次……

    他们措施做得挺到位的。

    她贴了下脸颊,有些烫:“我也不清楚。要不问、问问医生吧。”

    她说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觉:“你们没戴……没戴那个?”

    “我就是不知道啊。”

    江瑞枝抓了抓头发:“我要想的起来就没这么紧张了。我还不是安全期,操。”

    裴芷给她顺了会背,说:“先做检查吧。”

    医院下午人比上午少很多,很快就到江瑞枝的号。

    裴芷在外边等着,开始翻查凌乱一下午后的未读消息。

    谢行给她发过几条。

    第一条9点左右:【醒了】

    9点半:【想你】

    刚过10点:【酒吧就那么好玩,现在还没起……】

    十一点:【今天要去学校。有裴老师的课】

    下午一点:【骗子。说不会不理我的。】

    一点半:【姐姐,我想给你打电话】

    她扫了一眼时间,距离他最后一条消息过去已经半小时了。

    正想着要不要打电话跟他说一声不是故意没回,他的电话就过来了。

    一接通,就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

    他一字一顿说:“我看见你显示正在输入了。”

    裴芷愕然:“你一直盯着聊天框呢?”

    “嗯。”他淡淡嘲讽:“专门逮那种看消息不回的负心人。”

    “我刚看到。”她无奈。

    “哦,反正我排名总在工作后边。”他抱怨完语气一转,“你在哪儿。有点吵。”

    “在医院。”

    “医院?”他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

    “不是我。我陪江瑞枝做个常规体检。”裴芷三言两语带过,转过话题:“你呢,不是今天说去学校的吗?不上老裴的课啦?”

    “还说呢。裴老师和你一样。鸽王没来。”

    裴芷笑:“我怎么就鸽王了。”

    “你昨晚去酒吧前答应的好好的,有空就见面。人一走,能回消息就不错了。”

    小朋友今天怨气很足。

    裴芷低声哄了几句,终于捋顺他一头躁毛。

    说着说着就情不自禁踱到了医院走廊尽头。楼梯口人来人往,有点吵。正打算转身往回,身后突然有人叫住她。

    “哎?你妈通知你了,来那么快?”

    裴芷一回头,见着该在陵城电影学院上课的老裴。

    她偏头说了两句急急挂断电话,莫名其妙:“啊?通知我什么?”

    “你妈被车蹭了一下你没知道?”裴忠南往她身后看,“那你怎么在这儿?这层是……”

    裴芷一下抓到重点:“刚您说我妈怎么了?”

    “我也正去着呢,走走,赶紧的一起上去。”

    楼上是住院层。

    裴芷给江瑞枝发了短信,心急火燎地跟裴忠南去楼上。

    他步子迈得很大,心里估计也很着急。

    老裴从业那么多年,缓解心理压力最擅长的办法就是嘴里的絮叨不停。一直到找到病房,才急刹车停止。

    是间带起居室的单人病房。

    一路上来跑的飞快,看到陈燕如单腿挑着石膏慢条斯理给自己剥橘子时,裴芷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算落定。

    她舒了口气,坐在床边接过剥橘子的活儿,问:“怎么被撞了?您也太不小心了吧。”

    陈燕如翻了个白眼:“那不得问他们电视台的车。”

    病房里三人是曾经的一家三口。

    气氛有些古怪。

    裴芷本来也想,怎么陈燕如被车蹭了,最早来的不是严叔叔而是老裴。她一说就明白了,就那么巧,电视台的人谁不认识裴老师的前妻。自然而然就通知了裴忠南。

    裴忠南屡屡被呛得吹胡子瞪眼,但又不敢发作。陈燕如阴阳怪气水平比谢行还高一招。

    两人你来我往气氛尴尬,裴芷只好在中间打圆场。

    一直圆到严叔叔出现,她明显看到老裴有一瞬松了口气,而后又有些怅然若失。

    她那会儿不明白唐嘉年惆怅什么,这会儿却很明白裴忠南的心情。

    趁着出去打热水的工夫,她问裴忠南:“爸,后悔离婚吗。”

    “后悔?我为什么要后悔?”

    裴忠南气得咋舌,“你妈那个损人的样子,我一天都受不了。”

    “受不了不也受了这么多年?再说,不是我妈提的么。”

    “哦。那她也受不了我。”

    裴芷叹气:“她受不了是因为您那时候工作太忙没时间顾家。后来……您不也退二线了么。”

    “退二线也不是为她。”

    “行吧。”

    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多说无益。

    裴芷耸了耸肩:“你俩要是有一个能压着脾气好好交流的,哪儿就至于。”

    她走两步又回头:“您要是还爱我妈,现在也黄了。人家有严叔叔。”

    所以喜欢啊爱这些东西,不表达出来一点用都没有。

    陈燕如离了婚还能找到严叔叔这样顾家又体贴的。她到底是爱还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谁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