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骁的冷汗唰地流了下来,他扔下画盘和画笔,直往孝子桥上跑,整座破桥在他的大幅度奔跑下左右激烈晃动,发出惨叫, 江里又下了一盆辣椒面。虽是穿着拖鞋,但辜骁仍健步如飞,一般人爬慈母山起码要花近一小时,登山达人说不定能在半小时内搞定,而辜骁作为一个甲级志愿者,总要扛住一些压力。

    慈母山平时走的人少,石阶上的青苔长得密实,好几次辜骁险些滑倒,膝盖差些磕在阶沿儿上,他气脚上的拖鞋没有抓地力,跑到一半只得脱下来拎手里。

    撑住、撑住、撑住……辜骁不断地在心里默念,他很怕自己冲上去,那人已经坠落到 江里,在那种高度下坠,必死无疑,况且不幸砸在凸起的岩石上,遗体的模样也将惨不忍睹。虽然那人不一定真是要跳崖自杀,但自己吼了一嗓子反而造成了惨剧,那他会愧疚得无以复加。

    辜骁提着一口气,直奔到慈母庙山门口的指示牌下才释放出那口真气,急促喘息着给自己快要憋炸的肺输送氧气。这是他第二回 上山,慈母庙依旧是冷清无人,他赤着脚跑进庙门,青石板上还有不少落雨下来的积水,绕过前殿,他从庙后的小门穿出,来到架起围栏并且插了多块警示牌的悬崖边。只一眼扫去,悬崖边并没有人,辜骁瞬间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似的眩晕,他最怕的结果难道成真?

    他的脚上全是泥点子,脚指甲缝里还有些许青苔碎屑,待他一步一步走向崖边,那种沉重的心情仿佛走向地狱黄泉,慈母山并不是什么绝顶高峰,但这个高度绝对能让一个跌落的人丧命。

    辜骁翻过了围栏,更挨近崖边,山崖并不是平坦的台面,而是饱经风霜后被研磨成了无数碎石土块,形成了一个较为平缓的斜坡。脚踩在松软的碎石块上,总有一种崖角即刻坍塌的错觉。

    辜骁一脚没踩严实,细碎的土块哗啦啦地往下滚落,然后他听见一个惊恐的声音叫嚷道:“不要 别再掉下来了 ”

    辜骁一惊,轻轻地蹲下身来,不敢高声言语:“你还好吗?我来救你了 ”

    那人挂在一株峭壁上的老树上,整个人牢牢地贴在石块上,双脚则踩着树根不敢动弹,他抬起脸来,原本是惊喜的,看见是辜骁后,瞬间收起了笑容:“是你……”

    “你?”辜骁也是大吃一惊,“老友见面分外眼红”诚不我欺,“你不是走了吗?”

    卢彦兮咬紧牙根,又怕又气:“我去哪里关你什么事!”

    辜骁见他还有力气骂人,心情平静了不少:“你去哪里不关我的事,但你穿着我的球鞋,总跟我有关系。”

    于是卢彦兮看见他拎着一双拖鞋,满脚泥泞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务农回来:“我借你的鞋穿穿,又没说不还你……再说你的鞋好大,我穿着还掉跟呢。”

    辜骁不想与他在如此危险的位置争辩,把手伸出去,道:“手给我,我拉你上来。”卢彦兮亦知小命重要,于是便把手递给他,辜骁去拉他,却发现底下的人竟是一点力气也不出,重得快要拉不动,“你脚上用些力。”

    卢彦兮瞪着他:“我脚又扭了,就刚刚被你吼一声,吓得滑了下去。”他倒是机灵,已经明白对岸江边那个大嗓门就是辜骁,不然也解释不通这厮为何突然跑来救他。

    辜骁自知理亏,只得多出些力气,涨得颈间青筋暴起,手臂肌块硬实,总算把人拉了上来。卢彦兮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手臂交叠,整张脸埋在里头,肩头一颤一颤的,辜骁以为他吓得哭了,干巴巴地安慰一句:“没事了,你安全了……”

    可卢彦兮似乎没听见,抖得厉害,片刻,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我怎么这么倒霉……果然是骗我的,骗子、骗子……根本不是这里……”

    辜骁靠着围栏外侧坐着,附和他:“谁是骗子?”

    卢彦兮闷声道:“那个,黑车司机……骗我说这座庙是千年古刹……还说高僧如云……骗、骗子!”他虽是哽咽,但更多是气愤难平,手心握拳猛地砸在了土里。

    辜骁看戏似的看着他:“你都叫他黑车司机了,他的话你还信?”

    卢彦兮忽的抬眼,他脸上隐约可见两道水痕:“我看了车上的旅游宣传手册,上面也是这么写的,我想重庆政府总不能也骗人吧?”

    “……”辜骁努了努嘴,不再说话,他的无声揶揄令卢彦兮更是羞愤难当,气得他狠捶地面数次,激起的灰尘又呛得他直咳嗽。

    卢彦兮刚治好的脚本来走得也不利索,他花了大半天时间走走停停,总算爬到了山顶,结果受骗上当,整个人心情极差,他毕生中爬山经历寥寥,更没有靠近过悬崖,因此好奇心驱使他翻过围栏,想近距离感受一下站在悬崖峭壁上的滋味,结果没想到凭空炸开一声吼,吓得他直接滑了下去。

    辜骁背着他绕回了前殿,一个老僧拿着扫帚在默默扫地,卢彦兮趴在他背上,低声说:“这位大师好像听不见,我问他一些事,他只会摆手摇头。”

    “他是聋哑人,而且弱视,这座庙他独自一人守了半辈子。”辜骁解释道:“你要找高僧,他肯定不是。”

    “我不是要找高僧,我是要找一位高僧。”卢彦兮失落道,“只知道他人在川渝某处古刹,却不知具体何处。”

    辜骁一怔,道:“大海捞针。”

    卢彦兮驳斥:“那位大师是一座千年古寺的住持,信徒众多,声望极高,我只要稍加打听,肯定能找到。”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具体,又怎么会找错?”辜骁提出质疑,并且委婉提醒道,“这年头会骗人的不止黑车司机。”

    但他的委婉仍过于锋利,一下子刺痛了卢某人的心,下一秒他便受到了爆锤:“大师不会骗我!不可能骗我!他就是能救我脱离苦海!”

    辜骁把手一松,佯装要将他摔在地上,吓得他猛地抱住辜骁的脖子,悚然道:“你干什么 ”

    辜骁掐着他的大腿根把他往上托了托,道:“举报传销,人人有责。”

    卢彦兮听出他的讽刺,回击道:“那举报志愿者强暴omega,可能比举报传销更容易立案吧?”

    “你可以去举报,不过,”辜骁顿了顿,“你可能要先去警局补张身份证。”

    像是认准了卢彦兮肯定会吃瘪,辜骁七分戏谑三分玩笑地驳回去,对方果然不吭声了,半晌,才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走之前,麻烦你背我去大殿里面一下,我有东西还没拿。”

    辜骁不明所以,背着他进了大雄宝殿,只见磕头的垫子旁有一袋子东西,细看,似乎是几包方便面还有……三四个白面馒头。嚯,害他没早饭吃饿了半上午的罪魁祸首原来在这儿呢。于是辜骁擅作主张,将这袋子东西送给了聋哑老僧,不理会卢彦兮嚷嚷的肚子还饿着。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要乱拿。”辜骁觉得背上的人虚长了他六岁,说罢,把人卸货似的扔在庙门口的石凳上,迅捷地扒下对方的鞋子,重新穿回自己脚上,“物归原主。”

    卢彦兮闷声道:“谢、谢谢你的鞋。”

    辜骁觑他一眼:“你不谢我也不会把你扔在这里。”

    下山的路原本要快于上山,但由于背负重物,路途陡峭,辜骁反而走得更加小心,他叫卢彦兮抱紧他的脖子,千万不要后仰。背上的人看见这条弯曲狭窄的山道早已吓得闭眼不看,缩埋在辜骁的颈间,他离对方的腺体太近了,因此清晰无比地闻到了馥郁又淡雅的竹香,原本这样的距离只在交合时出现,卢彦兮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的心竟莫名地狂跳,糟糕,对方的信息素俨然在勾引他……

    辜骁似乎感受得到卢彦兮狂躁的心率,由于炎热出汗,自己的信息素浓度较之往常肯定高不少,再加上有一个信息素像狗四处撒尿般的omega贴自己这么近,一切都在擦枪走火之间徘徊着。

    两人各怀鬼胎,谁也不曾发现身后的山路顶端有人看着他们。

    第二十章

    推开大门时,碗筷碰撞的声音倏地停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朝这边看来,辜骁冲他们点点头,道:“我回来了。”

    秦秋端着饭碗打量了一下他,见他一手杵着画架,一手提着画具,脸颊上似乎还抹了几道黑泥,便问道:“你这是在路上摔了?画到这么晚,天都黑透了。”

    辜骁不禁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球鞋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雪白,裤脚上的斑斑点点也分布得很有艺术感,是大自然的手笔,他道:“没摔,可能是路上踩到泥坑里了。”

    秦夏立马站起身来,殷切道:“辜骁哥,你把鞋脱下来给我吧,我等会儿给你刷刷干净。”

    他的好意辜骁心领了:“谢谢,不过我还有点事。”

    邝豪顶着俩大熊猫同款眼圈,从饭碗中抬起脸来,粗声道:“还有什么事比吃饭重要的?你先坐下把饭吃了,小夏,给你辜骁哥哥盛碗满饭来。”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