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迎棠呛了一下,咳出一口血水,瞪大了眼睛。

    她刷一下坐起来。

    他竟然用他的血喂她!

    她手一扬,把一大捧海水往他脸上甩:“你真是个疯子!”

    朝冽也不管满脸的海水和她的怒意,竟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耳边有他的啜泣声。

    他的胸膛太过炙热,把迎棠烧得不行。

    拥抱得太紧,叫她连喘气都困难。

    她挣扎着推开他:“放开我!”

    一道灵力甩下去,朝冽硬抗下来。

    过了一会儿,朝冽方放开手,退后几步与她保持距离,踉跄地站定。他浑身湿透了,仿佛刚经历一场大战,衣衫褴褛,一身狼狈的伤。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嘴角不断溢出香甜的鲜血。

    朝冽用手背拭去唇角的血,擦得满脸都是,不一会儿又流下来一柱。

    迎棠一腔火气被淋了头,忿忿瞪他:“……这是哪。”

    放眼望去,此地是一望无际的黑海。

    海上还上出许多烧焦似的枯树,上头冒着熊熊烈火。

    “方才,我被一阵法禁锢不得脱身,她们将你关入海内的界要毁了这界,让你身死魂灭。我……我情急之下,将灵府外扩,与界融为一体,方避免它坍塌。”

    “所以,这里既是界,也是你的灵府。”

    “是,我们暂时出不去,她们也进不来,也不能把我们如何。”

    怪不得迎棠觉得这些冒着火的破树有些熟悉。

    既如此,她果断坐下来打坐,稳定当前修为。

    朝冽知道她在干什么,便立在她身侧护法。

    他为她投上个防护罩。

    一个不够,又投了一个……

    迎棠:“够了……空气都被隔绝没了,你能别烦我吗。”

    朝冽指尖一僵:“好。”

    迎棠下意识舔舔唇,满口香甜的腥气。

    她勉强入定,将体内灵力转动了万万遭。

    朝冽的血与她的灵力完美地融合,并且又将她的修为往前推了一步,甚至连真仙初期的瓶颈都开始松动。

    血……

    她忽而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血这么厉害。

    她好像从没思考过,但如今一想,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臭猫是圣脉,怪不得都要杀他。

    迎棠不禁端详他。

    那人远远的盘坐在一棵树下,面朝着他打坐。

    他方才受了突袭,分明也不好过,面色惨白,血管都要透出来似的。因放了血,连唇色都发白。

    但他几乎是调动了所有灵力为她护法。

    迎棠眨了眨眼睛,阖眸继续入定。

    按道理说,她以魔的神识和仙的身体突破了真仙境,应该有飞升劫才对,可为何如今一点动静也没有,是因为她在界内?

    她竖起耳朵,分明听到天雷滚滚。

    雷声仿若被蒙上一层布,听不太真切。

    她没注意到,朝冽从站立,慢慢变成打坐,再也不动了。

    他靠在一棵仍燃烧着的枯树根,他的翠袍渐渐染上扎眼的血色,每一道天雷声响后,那些浓稠的血就加倍溢出来,浸润了他身下的浅浅海面。

    好像再来一击,他便会彻底倒下。

    可他偏生要硬扛住。

    不知过了多久,迎棠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她的膝盖。

    她额间一跳,强行从入定中出来。

    几只银白色的,眼睛水蓝蓝的小白虎一窝蜂凑在她跟前,用小肉垫扒拉她。

    她是误入了什么东北老深山吗?

    迎棠一惊,又想到朝冽把灵府扩展了出去,所以这些小老虎,应该和她灵符内的小迎棠一样,是朝冽灵府内的金仙元丹化身。

    “嗷呜。”一只小老虎巴拉上她的腿,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布灵布灵地望着她。

    它还用小肉垫轻轻推她的手腕,朝她摇尾巴。

    这些都是臭猫。

    迎棠挥手赶他们:“去去去,离我远点。”

    小老虎不走,还勾住她的袖子:“嗷呜……”

    它蹲下来,可怜巴巴看着她。有几只走开几米,又回头瞧她,想把她引到哪里似的。

    迎棠内视了一下灵府,还算稳定,又瞟了一眼在远处护法的朝冽。

    血水混着一地的海水,慢慢洇到她这处。

    迎棠忽而怔住:“喂,臭猫?”

    她遥遥叫他,想把他唤醒,他却毫无反应。

    迎棠“啧”了一声。

    她起身踏着血水往枯树走。

    空气中氤氲着腥气,浓重地叫人窒息。

    朝冽背靠着枯树,苍白的脸上坠着冷汗与海水,鼻梁上的海水干了,凝出一颗颗小结晶来,好在血已经不流了。

    “喂。”迎棠推了他一把,他仍没回应。

    他的脸色过于苍白,皮肤几近透明,好像下一秒便会消失似的。

    “嗷呜……”一只小老虎扒拉她的裙角,朝远处走,一步三回头,仿佛叫她别看了。

    迎棠蹙眉想了想,掏出一大堆灵丹往他嘴里塞,并朝朝冽周围布下多个强大的防御阵法。

    朝冽依旧没有动静。

    她冷下脸。

    别管了。

    臭猫是死是活,与她何干。

    她又套下一个防御界,边跟着小老虎们,边思考事情的始末。

    当初手刃温凉,她将他灰飞烟灭,捏碎了他的真仙元丹……

    难不成,他的魂魄溜走了?

    吸食妖丹,对人修来说是邪术,温凉一定也从中学到别的邪术。

    迎棠想到脚踝上琉璃铃铛的反应,脸冷下几分。

    她从琉璃铃铛里唤出允平的尸骨。

    她深呼吸,强行稳定心神观察。

    竟然少了一根肋骨!

    该死的温凉!

    她越走脚步越沉重,忽而停下来。

    小老虎们纷纷奇怪地看她。

    迎棠想起自己开允平棺时,脑中一闪而过的奇怪。

    棺材松动了。

    她当时还在心里责怪小人精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现在看来,是她大意了。

    怪不得,怪不得归海汀身上的每一道疤痕,她都万分熟悉。

    怪不得归海汀的那张脸,与允平如此相像。

    那皮相,本身就是允平的复刻。

    他取下一截允平的肋骨,将其幻化成一整座骨架,妄图以这样的皮相偷天换日!

    “那个该死的,畜生不如的东西……”

    “温!凉!”她气得双眼赤红,声若海啸般冲荡整个界阵。

    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迎棠整整轰炸了这个界两个时辰,也不管此界有半块地盘,可能都是朝冽的灵府。

    但小白虎们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看着她发泄,包容她的怒意。

    直到迎棠累了,方渐渐抚平心头的杀意。

    她的心也有些累了。

    仙界,枉为五道之巅。

    冷冷看着一群乖巧的白虎,迎棠一言不发。

    第一个界,她们不惜让整个冥界陪葬,那界针对仙气,若非体内有魔气,臭猫生还的几率不高。

    第二个界,她们退而求其次,用整个酆都拦截他,她们力量有限,只能禁锢飞行术法,创造一棵通天大树难为他。

    而这第三个界,是为她所造。此界原本应满是海水,计划将她淹死,让她失去意识,但臭猫情急之下也入此界,不惜将灵府外扩,这才把界撑起来。

    她们竟拿她当诱饵。

    卑鄙。

    迎棠逼自己冷静,胸膛却起伏得厉害。

    小老虎们凑上来。

    有一只虎头虎脑的,脑袋特别圆的小白虎伸爪,用肉垫贴贴她的脚背。

    迎棠鼻子一阵酸楚。

    她蹲下身,破天荒的架住那只小白虎的前肢,把他举过头顶。

    小白虎吓得不动了,两只半圆形的小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圆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她把它抱在怀里,狂撸了一会儿毛,情绪才稳定下来。

    看来撸猫有助于稳定情绪,是真的。

    好家伙,这可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其余的小老虎们一瞧哪能罢休,统统围过来嗷呜嗷呜叫。

    有的扒拉迎棠的裙子,有的用小圆头围着迎棠蹭来蹭去,有的用软乎乎的肚皮赖在迎棠脚上不走了,一个个大有你不撸我一下我就赖在这儿了的架势。

    迎棠脸一黑。

    她低吼一声:“都别吵了!”

    小老虎们纷纷停下来,小耳朵耷拉下来,委屈巴巴的。

    她眉尾一抽:“排好队……”

    有一说一,揉老虎头真的很解压,特别是当一群小老虎奶声奶气地排好队让她一个一个揉过去,每揉完一个,都要“嗷呜”一声,用脸贴贴她的时候……

    迎棠忽然感受到铲屎官的快乐。

    等她摸完一圈,心情也明艳不少。

    小老虎们很容易满足,虽然仍是渴望地看着她,但又不敢惹她不高兴,纷纷默契地不再求撸。

    迎棠再次审视四周,发现一束微光。

    微光之下,照出一片异于周围的景色。

    那里有盎然生机,有蓬勃的翠绿。

    迎棠忽而想起早前贸入臭猫的灵府,似乎有看见一片绿洲。

    小白虎们朝着绿洲去,朝她嗷嗷叫。

    迎棠又瞟了一眼昏迷的朝冽,确认共生魂刻没有异常的波动,方转身跟上去。

    灵府是一个人内心的映照,比如迎棠的,就是一片海棠汪洋,中间竖起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殿内堆满了奢华的装饰品。

    只不过突破封印以后,她的灵府偶尔也会失火。

    那万年的封印,终究是把她的性子磨得暴躁了。

    臭猫的灵府,是一片被火席卷的枯林,到处都是焦土和烟气。

    外扩灵府与界融合,是很危险的行为,倘若在脱离前,界被破了,那人也没了。

    想到这里,迎棠翻了个白眼。

    自讨苦吃。

    不自量力。

    做事冲动不计后果。

    不远处,绿洲若隐若现,与周围格格不入。

    迎棠停在绿洲的边缘,小老虎们欢快地跑过去,朝她嗷呜。茂密的丛林中鸟语花香,偶有几棵大树落下发黄的叶子,好似刚入秋。

    她榻上草地,嗅到属于秋天的清爽的阳□□味。

    忽然间,整片天地都变了样子。

    草地像发光的苔藓一般,瞬间长满了整个界。

    头顶晦暗的天空登时变成秋高气爽的蓝天,白云片片,飞鸟盘旋。

    葳蕤灌木丛中,各类野花竞相绽放,高耸的古老银杏树枝上有一个个小鸟窝,圆头小鸟儿们叽叽喳喳垂头看她。

    迎棠朝身后看,哪里还有小老虎和焦土的影子。

    她仿佛误入了一个幻境,这是哪儿?

    绿洲是臭猫灵府里就有的,这里可能是臭猫幻想中的世界,也可能是他的一部分心魔,也可能是执念。

    反正她现在还在界内,或是臭猫的灵府内。

    迎棠当即掐起一丝灵力,追踪臭猫的气息。

    灵力化成一只小蝴蝶,忽高忽低地朝前飞。

    穿过树林,迎棠发现一个老虎的小村落。

    他们把灌木丛弄成小窝的样子,一群群瘫着,像大橘猫。

    有的老虎已经化形,住进了房子,但来来往往,都是面容模糊不清的人。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吃了哪个窝的小鸟,明天去吃什么鹿,后天摘哪些果子,仿佛都看不见她。

    她这是捅了老虎窝了?

    迎棠跟着蝴蝶,来到一特别突兀的山洞口,山洞不算小,里头干燥温暖,还放了许多杂草。

    但此处分明地势平缓,哪里来的山洞?

    有两只特别英俊威武的白老虎从山洞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与此处一村子的黄老虎显得格格不入。

    她们化成人形,笑着对门内说。

    “阿朝,乖乖在家不要淘气,爹爹娘亲傍晚便回来。”

    “隔壁阿丽昨儿说要找你玩,你有空就去看看。”

    二人从她身边走过,没看见她似的。

    迎棠猫着腰进去。

    一个小男孩窝在山洞的一角,手里抱着一个盆,正在苦恼什么。

    盆里有一条小鱼,额心一点金,画风格格不入——怎么说呢,长得有点潦草。

    迎棠感受到灵力的波动,断定这只鱼与破界有关,走过去二话不说就要抢鱼。

    小男孩吓了一跳,跳起来护住小盆:“你,你是谁?”

    男孩长了一张温柔的幼态脸,眸子里多得是稚气和温润,叫人忍不住想掐一掐。美中不足,是长得和臭猫有点像,但换言之,和允平也很像。

    而且他竟然能瞧见她。

    迎棠不禁把态度放柔和些:“这鱼是你的?”

    小男孩摇摇头:“不是。”

    “那你给我。”

    “为什么,它是你的?”

    “不是。”

    “那不能给你。”

    迎棠眉尾一抽:“你给不给?”

    小男孩抿紧唇,似乎是迎棠周身的威压过大,把他吓着了,他警惕地后退:“这鱼是我捡的,我看它快要死了,我想放生它。你能帮帮它吗,如果你把它放生,我就给你。”

    谁能想到,杀戮天尊的灵府里竟住着一个唐三藏?

    “你是圣父还是佛修,”迎棠不由嘲笑,“这条鱼生死关你何事?”

    小男孩很难理解迎棠的话,他只是坚定地摇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能给你。”

    迎棠的耐心见底,走过去,抬手就搅动周遭灵力,准备明抢。

    那少年也不躲闪,蓦地“啊”了一声,吓得她一愣。

    他猛地蹲下来,挪开地上的一把小刀——迎棠方才差点踩上去。

    她怔怔看着他把小刀小心翼翼收好,不好意思地朝她笑:“抱歉,这刀是我爹爹留给我割果子用的……幸好你没踩到。”

    迎棠:“……”

    她多了一分耐心:“我改变主意了,我答应你放生它,你把它给我。”

    小男孩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灵府内的□□是主体的一个阶段,像迎棠灵府里的小迎棠们,要么比较调皮,要么比较暴躁--------------銥誮。

    但这个小男孩,在迎棠看来和臭猫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小男孩忽而一笑:“好,我相信你。”

    他珍视地把鱼捧给迎棠。

    迎棠有些懵:你就这么容易就相信我了?

    如此天真?

    莫非她猜错了,这不是臭猫的□□?

    她蹲下来与小男孩平视,接过那条鱼。

    小男孩静静凝视她,忽而不自在地挠挠脸

    迎棠:“怎么?”

    他又瞄了迎棠一眼,倏然弯下腰,一股温热的气息裹挟着阳光照过的冷杉气,把迎棠全全罩住。

    他把外衫轻轻披到她肩头:“秋意凉,姐姐披着,可别着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