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隔世。

    倒是久违了,他拿侧脸向后埋了埋,猫一样枕着,把人的胸膛当成平稳的床,一步三步地晃。

    音州营坐在半山腰,零零星星的帐子正点着灯,音州骑出了不少,剩下的闲人也不少,正横七竖八歪在草甸上打夜牌。酒坛子和人躺在一处,羊汤的味道还旺。

    “破月部的沙子们,尽会给人找事。”阿胡台扔下手里的牌,跺了跺脚直起身来:“不打了不打了,辎重营该出门打扫战场了。”

    “你小子,又悔牌!你们辎重部吃啥都赶不上热乎的,急什么。”

    “再来一局再来一局,就一局,嘿。”

    但山下的营哨被吹响了,玉爪从枝叶上振翅飞起,一星白色在夜里格外显眼。

    听着了讯号的菩提匆匆慌慌扔下签牌,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帐中,把热水灌满了桶,将晾干净的一叠巾帕摆上矮桌。

    “茶,茶壶,谁把帐子里的壶给偷走了?!”

    他念叨着,冲门外吼:“你们一群老痞子,偷用什么南郡的玉器壶?”

    山路上三人骑了两匹马,后面还跟着一匹高马,它左顾右盼,背上空空荡荡,只背了顶织锦小包袱,叼着缰绳自己扬蹄子小跑上山来。

    菩提先被这奇异的场景懵住了,然后想起些重要的事件,他疾行几步去扯翻身下马的赫连聿:“君侯,这,大帐里就一张床啊。不如把你的那——”

    “长眼了么!”赫连聿回头呵斥他:“我今夜累得很,你要我在地下躺吗?!”

    你一个月里半个月在地上躺,剩下半个月在房顶躺,你那小床放着要么落灰要么藏酒壶藏话本,骂人作甚。

    他拎着布巾左思右想,半晌没想明白,木头一样呆着戳在地里,看赫连允抽身下马,带着一怀青色往帐里走。

    玉爪亲亲昵昵地叫,铺开翅膀去扫怀中人的脸,又被赫连允张手拂开,它有点委屈似的,又飞起来寻雪照山去了。

    那青色又淡却又显色,似乎是节北地难见的春柳,也像雪地里压了弯的半截青竹。

    不知道是睡熟了还是昏过去,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飘起叫人扯也扯不住。

    “可真是软。”人的赞叹总是不过脑,张了嘴就要往外倒。

    赫连允耳力一向敏锐,很快就听着了,他顿了一步,回头看菩提,不动声色的面上掀出了半分冷霜。

    “这眼神,要剜人眼珠子一样。”菩提抖了抖肩,也不敢出声,只是缩着身子躬身示意,循着墙角溜去后边的灶房,去焖一锅羹汤。

    羊肉得细细切,辅上碎葱,妆上翠色。

    比桌面还大的一口大锅烧起了水,正汩汩作响。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每次写的时候,都有点形式大于内容的感觉,写着写着还感觉很伪科学。

    感谢观阅——

    隔壁挖了个悬疑灵异娱乐圈的大锅烩新坑,如果路过可以顺带看一波哈哈哈,但是更新还是以本文为主。

    另外:

    短句来自《招魂》,向被我疯狂魔改找灵感的诗词歌赋曲表示歉意。

    第18章 、问此心

    “是亲还是……”周檀刻意顿了顿:“眷?”

    一只玉壶被偷偷摸摸地放回桌案,灯火昏沉烛正烧,帐中算得上静谧。

    玉爪栖在雪照山脑袋瓜上,张开两只短翅膀盖住脑袋遮住风。

    想去郎君怀里睡,它还委屈得很。

    “还伤到哪里了?”周檀被放进熟悉的靠椅上,他脑袋没来得及向后仰,便发觉赫连允蹲下身,正低声问询。

    郎君的额头破了半个角,滴了点红,他毫不在意地一手擦去,被赫连允按住了手。

    “没什么妨碍。”周檀挑了眼,语调里还带波,很是不正经:“倒是你,大君,脑袋怎么又撞成这样了?”

    “擦伤。”赫连允探出手,固定住周檀乱晃的脑壳:“不要动。”

    他扯着纱布剪往人头上箍,两只手揉乱周檀还带冠的鬓角。

    桌斗里的纱布卷被两个人造作得散了一滩,周檀踩着软鞋往屏风后转,只撞见了一张窄床,床榻是够软,但窄得卧不了一个人,很有中帐勤俭持家的抠搜韵味。

    同心忧这话放在这儿多少有了些讽刺,两个人脸对脸躺下去,两个破额头都缠着纱布卷。

    周檀身上的香息似乎更浓了,赫连允拨开周檀流到额前的鬓发,只觉得窄床一张,当真是挤,挤得四条腿搁在一处,连胸口都要对着跳。

    面前的人要矮上些许,乌黑的发顶恰好落在眼中,盛着些薄光。侧颊被发丝遮掉大半,只剩泛红的鼻尖浮露出来。

    他像是睡熟了,双目松垮合起来,多情的一江春水被藏得深。

    今夜的刀剑有些怜香惜玉,避过了脸和白生生的脖颈,只擦过肩头,没再撞入。

    这人身上最狠的伤,竟还是自己刮的那条。半条胳膊淌着血,指尖上被大力擦过几次还有红。

    太熟练了,赫连允看着身畔的人,纵使是上过琐碎小战场的南郡公子,学过几招花拳绣腿是正当,杀招用得这样顺手,快要把自己当成砧板上的肉,翻来覆去浸入味。

    赫连允一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怨,经年累月埋在体内的淡漠壳子松松动动,眼看就要藏不住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