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水珠从指尖滑下来,蓦地在空中化为了蒸汽。

    “烫是好事儿。”

    这一层平台往下去,还有一层平台,下头有人抬头回应他:“新来了一批人,这下子捞金子麻利多了。”

    “这关头招什么新人?”于锦田嘬着牙,金花饼被啃到了尾巴尖,一张饼皮上全是豁口。

    他提高了声音,举着一个铁棍似的长物件,声响顺着铁喇叭传得很远:“谁让招的新人?也不走走我案头再说?”

    “东边的,东边的……”他又呼喊:“唠什么嗑呢,再烧着自己,没钱给你们治伤。”

    “军械部!军械部那群人谁敢管?”下头的人又扯着嗓子回应他:“你去,你去找述问风那老鳖灯问去!”

    “名表呢?”于锦田往后室里挤过去,一手逮住一路跟过来的算账书生:“给我再看一次,这军械部一天天的,不怕闹出大事来。”

    东面的洞壁能活动,推开后是个不太大的,应该说是很小的斗室。

    顶到洞顶的书架挤满了纸张册子,快支撑不住似的吱吱响着。

    一张桌案连个座椅都没能配上,塞了软棉的蒲团扔在地下,勉强能撑住个人坐下来。

    案头居然燃了点香,香气有点南郡的娇柔婀娜劲,一只精致的玉净瓶,插着根青翠欲滴的柳条,柳条身上有孔窍,正从中袅袅吐出含香的云烟来。

    斗室被味道染了个透,连书册都浸淫了点香气。

    于锦田把净瓶一拨,往下一坐,腿都岔不开,还伸出头招呼周檀:“坐啊郎君,别戳那看了,多热。”

    是够热够燥的,汗珠沿着鼻尖一路往下滚,落到脖颈再陷进胸线里。

    周檀放下食盒,侧过头冲于锦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说话:“述问风,可是传言中那位大傀儡师?他竟然在此处?”

    “他现在,已经不算是傀儡师了。”赫连允还没放手,眼看手还没松,这人就又扎着脑袋往下去看,都快拖不住,于是他加了点力道:“金矿的重修有他出过力,这两道生铁履带,是他的作品。”

    生铁履带,带着滚轮一路走,在这洞里曲曲折折爬满了。述问风市井出身,傀儡戏玩得一把好手,在玉京城里都很讨欢心。

    他踩双草鞋走南闯北,居无定处,却没想到停在这燕山口下这样久。

    “我看过他的夜光水戏,很久之前了。”

    南郡里逢年过节,上演的傀儡戏不少,但述问风是个招风的招牌,有他的地方那是别想有个地方坐,只能在人头缝隙里勉强看一看。

    傀儡大师扬名天下的气性还大,给多少钱全看心情,地方要自己挑,时间要自己定,脸也不肯露拿白纱一遮,比斟月楼的花魁还要拿捏身份。

    但玉京就吃这拿腔拿调的一套,皇帝亲自邀约,在当年的端阳大宴后求来了这么一场夜光水戏。

    周檀想了想,回忆起场景来,又比划说:“潜龙在渊,那个招式很好看。”

    夜里灯火通明,城里放了一大通焰火,半晌没停息,火树伴着银花起,金明池上水波盈盈,龙舟竞标刚结束,龙影慢慢从水中浮起来,它有巨大的头颅,泛着金光的眼瞳,在疾利的风声中腾空而起,摆尾而去,留下拨开云雾的光痕。

    当时的人声与欢呼似乎还在耳边,纪清河的肩头坐着也很稳当,周檀仰起头:“说到这里,又快过节了。”

    “是么?”赫连允一笑:“他太久不做傀儡戏,现在只忙着营建矿山造军械,改日有大事,倒是可以请他出手。今年端阳,想吃什么?”

    “可惜。”周檀退回来,给转过去的队伍让出道路。有人冲他施礼,说道:“郎君安好。”

    周檀一路应了,想了又想:“甜粽吧,你们还是要喝羊汤么?”

    “都由你。”赫连允答说:“幽州城里南郡口味的铺子也多。”

    “啧啧啧……”于锦田又转过来,一只手托举着那只净瓶:“大君账看完了么?又说起吃食了。”

    “账目没什么事……”赫连允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名表由先生过目就是。”

    周檀跟着走,先闻到些莫名的气味,他偏过头去问于锦田:“这香?”

    “喏,述问风那老货前几天留下来的,说他知道郎君北上,特意赠给郎君玩赏的。”

    周檀的脸色先变了变,又说道:“春江花月?”

    “这我就不晓得了,反正闻着算香,那老货别的不懂,风雅之事懂挺多,郎君留着?”

    于锦田问他,但没什么余地留给他,直接把物件往他手上轻轻一放。

    凑近了才能看得清楚,柳条是青色的,甚至色泽很润,泛着连波的碧绿光彩,很耀人眼,但仔细端详会发觉,那不是翡翠或绿玉的雕件,竟是上了色的金线织成的一线柳。

    瓶中有水,水甚至在波动着,将香木的外壳剥洗下去,将香气一丝丝剥开了递出孔窍。

    周檀扔也不是接也不是,两根指头掐着,鼻尖慢慢皱起来了。赫连允看他神情不对:“怎么了?”

    “春江花月……”周檀捏鼻子:“这人怎么,这样……”

    赫连允看了他半晌,依然没读出言下之意:“商家的香?没什么事罢。”

    “不是……”周檀索性把瓶子往他手里一塞,逃命似的走掉,有些气愤似的说:“什么货色。”

    赫连允举着手,索性又看于锦田,他实属没看透这事态,一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

    于锦田被审视得有些后背发凉,他搓搓鼻尖:“谁知道那老鳖灯打什么哑谜,大君,您对玉京的风土人情可比我懂得多,您没看出来,我可更没指望。这名表……”

    他话锋一转,又说:“被涂改过。”

    赫连允指了指被涂抹的墨迹:“再审查一次,劳烦先生。”

    周檀一路溜进了斗室,伸手蘸进一只铜盆,往脸上泼了层水,依然觉得矿中热气不耐。

    他的领口还敞着,却没来什么风,水珠一路流下去,倒也分不清楚是汗是水,一线红模模糊糊浮上来,掩盖住他眼底的层层波澜。

    述问风,他无声盘算着,究竟是无心的戏弄,还是当真知晓点不该被人发觉的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