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郎君。”他认真说道,眉眼柔顺,眉心一点异形的小痣,一朵花一样,说红不红说黑不黑,反正半红半黑的颜色,给清秀的水一样的面孔上沾了点森森的媚意。

    周檀一路把人扔上小车,让辎重部推着他回去,述问风在后头,探头探脑像是做贼,打量了一会,也没敢上前说什么。

    “述大师……”周檀抓着缰绳,头也没回:“久仰。”

    述问风笑也不是,嘴角抖了抖,他坐在辎重部的小车上,半身不遂一样累得瘫倒一团,他摸摸并不存在的长胡,尴尬说:“郎君安好啊。”

    述问风掏了又掏,看了看自己拿不出手的玉箫,最后一脸肉痛,从怀中摸出一只带花纹的青玉小盒子,戳了戳周檀的背脊。

    马上的人还没回头,估计是实在不想跟他讲话,小盒子落到马背上,周檀像被烫了手,只伸出来一根手指头,拈花似的,只怕多一点皮肤碰到那玉面。

    “茶,专门从南边拿过来的,郎君想什么呢。”

    “呵。”盒子被攥到手中,周檀皱着鼻子掀开严丝合缝的小盖,没什么障眼法,确实是茶,南郡的新茶,似乎还沾着绿亭云雾,湿湿的,透出鲜嫩的鲜见的绿意来,像是被烙印下来的阳春三月。

    他没道谢,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雪照山跟着喷气一声,加快步子往回奔跑起来。

    回了营,青色的人影被于锦田抓鸡一样抓走了,玛霓蹬着两只脚,也没着地,重量全部架在了于锦田身上,半路上他似乎想要回头,但又转回去,脚不沾地被人拽走。

    周檀下了马,先习惯地一把揉了揉马头,盯着走过去的影子,若有所思。还没抓个过路的来问话,熟悉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了。

    “灵童……”赫连允跟个背后灵一样冒出来,说道:“大萨满的掌上宝。”

    “嗨……”周檀喝口水,回味着嘴上的回甘,一边说:“我当是,你的私生子呢。”

    “哦?你能……”

    “不了不了……”周檀礼貌推拒说:“我不能。”

    灵童在马房里被洗刷完毕了,于锦田拿出刷驴子的势头给他冲水,胶皮水管连接着马槽里的水渠,喷射着一会细一会粗的水柱。

    玛霓合着眼,扬起他细瘦的脖颈来,他头围其实偏大,头颅也偏宽,配上细细一根,赶上鸭脖子的小脖子,总给人头重脚轻站不稳的感觉。

    “那位,便是南边来的郎君吗?”他被水冲了眼睛,轻轻抹掉。

    “还能是谁?没看人家穿的什么靴?”于锦田嬉皮笑脸说:“婚是没成,我看也差不多了。”

    “有趣。对了,师傅呢?”

    “走俩月了,去天尽处面壁思过去了。”

    “也到时间了。”玛霓说:“好了,脚下就不用再冲洗了。该去帐子里正式拜会了。”

    “正式?”于锦田笑一声:“泥潭都趴了,捞什么面子啊。”

    灵童拽了拽自己的衣服,很有点羞涩,初次见面就人仰马翻,他小心翼翼换了冠服,顶一头硕大的造型奇特的冠子,四平八稳迈起步子,在帐子外喊了个求见的口号,被周檀捞起帘子放进去了。

    玛霓坐到了中间的椅子上,还有点不知所措,他按惯例给赫连允见礼,被礼貌地虚虚抬起,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本来是该按部就班地看看新来的郎君长什么模样,再礼节性地问候一下天气和身体,结果自己被军械部坑了个半死,神魂一扯,算是没有丁点体面了。

    周檀坐得相当随意,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进了帐子就没了鞋子,两只脚踩在羊羔皮上,半长的细羊绒盖住了脚背。

    四只眼对着看了看,玛霓小小声道:“方才我跟郎君,是不是说过什么话?”

    “是么?”周檀道:“瘦金之体,是你说的吗?”

    玛霓又有点羞赧了,他半垂下头,头顶的小痣像是一颗眼睛,正幽幽地盯着人看:“哎呀……”

    他的腔调忽而软下来:“郎君都看出来了。”

    想看不出来都难,周檀腹诽。

    赫连允合上邸报,“瘦金之体”让他的眉峰动了动,但他没作声,看着玛霓一会儿用低沉的嗓音,一会儿用柔媚的女子腔调讲起话来。

    周檀只觉得自己在看傀儡戏,媚声媚气的细嗓子唱戏似的缠上来,差点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鬼上身也不像,傀儡也不像,什么神怪传说好像都能往这人身上靠一靠,玛霓的瞳孔一会灰一会绿,走马灯似的转了个遍,最后终于黑回来了。

    玛霓松口气道:“好累啊。对了,郎君,这话吧,说准也准,说不准也不准,虽说至今没出过差错,但是吧,你也知道,天命难测。”

    “是挺难测的。”周檀看着他一脸亏虚的表情,还没出声安慰,灵童就晃了晃自己比头还大的大神冠子,两腿一蹬,撅过去了。

    周檀险些跳下去泼他茶水,赶着转过头求救地看赫连允,赫连允叹了口气,只说:“不必管他,待会就醒了。”

    军械部豢养的鸡鸭鹅这会儿跑了一地,满草场羽毛乱飞,有两只斗志昂扬的雄鸡对着啄了一会,扑棱棱飞到半空去,撒了一地毛。

    于锦田首当其冲,站在下头吃了一嘴,于是顾不得面子,又举起喇叭:“述问风,你个老货。”

    任外头电闪雷鸣,赫连允的笔锋都没动,他用右手批字,走笔很快,风卷残云的架势,没多久就摞起来个小山。大君一脸无情地勾着笔,周檀踱着走下去,蹲下身来。

    玛霓气若游丝不说,脸像金纸,胸口要是不动弹,能被当成一具死尸。

    周檀好像看见无数张脸皮从这纸面一样的脸上浮现,又在电光火石中消失不见。

    灵童长得其实极其出众,但却不会因着容貌给人留下印象,周檀忍住扯他脸的欲望,只等着他从死寂中转醒过来。

    传言里有句话,好像确实贴切,周檀端回杯子,两腿一弯继续看。

    万象森罗,皆融一身。观天地人,知身后事。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动弹就开始天天晚上吃冰,长了巨大两颗痘,可太自作孽了。

    非常感谢——

    大君:我只是一个无情的打字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