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芝扬起几无血色的脸瞧了一眼赫连允,才慢慢躬身行礼。

    “陆家女……”周檀凑近赫连允的耳梢,介绍了她的身份。

    “陆小姐。”赫连允应答了一句。

    一堆箱子都被人接了手,赫连允去接手清查个数目,半缩在他背后的周檀彻底暴露出来,周檀望了一眼天,碾着鞋尖,挂出个客套又回避的笑。

    陆承芝晃了晃手腕,开口就是连串的追问,她的表情是医家惯有的严肃和淡漠,连周檀都略微避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敢直视的心虚。

    “近来睡得好么?有食欲么?还常常犯困吗?”

    “一来就这么逼问我?”周檀略微落后她两步路。

    “那是毒不是糖浆,郎君……”陆承芝压低声音道:“暗伤一日不去,一日不能安睡。你倒该对自己上些心。”

    “怎么不上心?”

    “上心不是给外人劳心劳力找药草,对自家的毒半管不顾……”

    陆承芝的声调冷了些许:“陈年旧毒,你不记得它了,它便会放过你么?”

    “那不是,外人。”

    “什么心肝……”陆承芝睨一眼,破罐子破摔地,虚虚戳了戳他的心口:“一个个的,小恩小惠跑得倒快。”

    “指桑骂槐……”周檀笑着应她一声:“没带什么别的东西来吗?”

    “一封信……”陆承芝思忖:“还有些黏黏腻腻的没什么卖相的吃食。昌州的街上多得是吃食,怎么装了一箱没味道的糖块来。”

    周檀默不作声,跟吃饭如苦修,素得不能再素的人一拍两散,掂着自家的小箱子一路回帐子去了。

    陆承芝不屑一顾的糖块,同信纸隔开来,装了一箱。除了饴糖还有些精细的小匣子。

    赫连允被几乎扑面而来的甜意轰了满头,拨了拨花花绿绿的纸包,叮叮咚咚一阵脆响。

    “现在牙口倒好了。”

    “要试试么?”周檀咬着糖块,冲他眯起眼睛。

    赫连允笑着按平他的眉毛:“你倒是,说话比胆量大。”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突然发现这位姑娘闺名念出来就是橙汁儿……哈哈哈。

    第52章 、雪地灯

    不必那么,躁急。

    他眼里的周檀简直是罪行累累,只有挑拨的时候胆子大一些,没收到自己的回应,就要缩回脑袋去,不作声了。

    赫连允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钓竿的渔翁,只能等着一尾游鱼自己冒头出来,他只是在岸上观望无波的水池,偶尔手腕上被鱼尾巴抽得落满水滴。

    当然,整个池塘都是自己的,没必要那么躁急。

    周檀把装满了糖块的包袱垫进温度低一些的柜子里,开始在地上兜圈子。

    想不明白的事情依然多,眼看南郡里的金明卫,犁地似的,每个简单的案子都能刨出一堆纷纷扰扰的线团。

    兜了几圈子,他坐在地上开始捣弄药杵,陆承芝捎来的讯息很多,当年载着南芷的连串车队,必定是为了应对什么大规模的疫病或是灾殃。

    什么毒瘴或者疫病,要用南芷来破?

    赫连允的旧疾确实是胎里带的,在幼儿时期蛰伏了几年,直接爆发到吊着一口气,搁在别人眼里,他早该是个,已死之人。

    赫连允没提起过自己的生父和生母,周檀也没问起过这个问题。

    他自小长在中帐,受大阏君和现在无事一身闲的先一位大君教导,习惯成自然,所有人都觉得他本该生在中帐,跑跑瀚海马,掌管州府的大小事宜。

    周檀微微叹气,这帐子周围都是年轻一辈,每天热火朝天抢饭械斗,除了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萨满,没人能追问。

    “你的生母……”周檀在床帐里翻了个身,轻声问道:“记得她吗?”

    “不……”赫连允答道:“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她的指甲,很长很尖,戳在脸上会有些疼。耳朵边总会有一些很响的声音,很碎。”

    记忆早已经模糊,也不怎么可靠。周檀悄无声息地翻回身去,十分欲盖弥彰地咳了咳:“早些睡吧。”

    互相催促对方早些睡的两个人,在翻身的间隙四目相对,都还睁着眼,周檀作出望天的架式,盯着帐篷顶:“今晚怎么这么亮。”

    帐篷顶上露出一线光晕,亮堂堂的,周遭的风声也比以往更响,周檀侧过身去,后背有些凉意爬上来。他裹了又一重毯子,指头尖上都漫上水一样的冰。

    天地间似乎悬挂起了一盏巨硕的灯盏,无所顾忌地烧,烧得大夜也几乎是白昼,一条光带在半空里云雾似的飘。

    “过来吧……”赫连允没向外看,只是把他整个裹了去:“雪要来了。”

    他已经敏锐地闻见了雪的气味,一只手臂压在周檀的肋骨上,把人带毯子都裹到自己的胸口。

    周檀没见识过这么早的雪水,秋季的尾巴才刚到,他拱起胳臂肘试图出去看个热闹,但身子还没撑起来,就被赫连允按回:“风停了再去看。”

    “好。”周檀合上眼,向他怀中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