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没关系。”周檀梗着脖子,声音冷淡。

    医女释然,轻声笑道:“大君是真公子,你是假多情。说起来京城里还真被你瞒过去,谁不知道你跟别人喝个花酒,还要偷偷摸摸翻墙回家。”

    官差在身的,多有偷摸翻墙去花楼的,他倒好,反其道而行之,到时间了,直接从门里往外翻。

    “只有你们知道吧……”周檀道,眼皮轻轻垂下,昨夜的红意消退:“我翻墙的时候,是谁骑在墙上被娘打骂?”

    “呵……”陆承芝冷笑一声:“你今天就该起不来床。”

    “你为什么,每天都被夫人打骂?”

    “试药呗……”陆承芝云淡风轻:“见不得光的歪门邪道。”

    手腕递到周檀眼前,光洁,没疤痕。疱疹一夜间就消下去,肌肤依然平滑。她说:“还没试出来,但也快了。”

    “你……”周檀微微蹙眉,眼中有劝阻的意思。但医女拢着袖子看天色,神色平淡,只说:“如果赶不上,就是死路,战场上的事情,赌不起。”

    “是……”周檀应答道:“不敢赌。”

    积雪没多久就堆积了浅浅的一层,盖上了穿靴的脚面。燕山上漂浮一层薄淡的云,几笔勾勒,流云飞散。

    一群人从溪头趟着雪走,厚重的雪盖下来,还有一层绿,招摇地,在风里飘。

    碧连波长起来了。

    毒根消了一大半,周檀没那么怕冷畏寒了,穿得也不厚,踩着毛绒绒的靴往外走。

    他心里挂念海州的事情,昨晚的信没机会看完,却也扫见,新的一座雪融春庭,在海州的巷子里拔地而起,而三日之前,那里还是个贩卖器物的杂货铺子。

    轻骑往海州去,只拨了没几位,塞思朵拎着头盔缰绳,从肩头抖下一层扑扑簌簌的雪。呼哨一起,战马便动,只留几道马蹄的痕迹。

    “你还记得素音楼吗?”周檀轻声说,他手里被塞进个不大不小的手炉,热气腾腾。

    “记得……”赫连允说:“他们会和钵头摩华有关系?”

    “我猜……”周檀抿唇,慢慢说道:“那个假僧人,或许就是教徒中散落出来的一颗钉子,他没有时间和机会来搭建一座即用即拆的新楼,才要借用,本来干净的地方来做据点。”

    “是,有可能……”赫连允答道:“他还被扣押在当地。”

    “哦?”周檀问:“我以为于先生会痛下杀手。”

    “他没杀过人……”赫连允擦掉他鬓发上沾上的雪砾:“只是动了点刑讯的法子,问已经问清楚,我不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出口的事情,那……”

    赫连允想起来那人的面貌,轻描淡写:“不是个硬骨头。”

    周檀没过问过太多事情,他对当初的云昙并不怎么上心,装神弄鬼的假僧人,供的是当地的狐仙,和当地的达官贵人们有些地下交易。

    但如今想来,那只踞坐山洞的狐大仙,嘴里衔着的,赫然是一枝,半盛开的莲花。

    只是狐狸通身红,花的颜色不显眼,也没人觉得,其中有什么关窍。

    “那才是,关窍。”周檀恍然。

    一桩桩,一件件,赫连允忙得被不同的人过来喊了几波。他想着有话没说,但要钱的要兵的要战马的在门口列了一队,打眼一扫,脑子直接犯疼。

    “去吧……”周檀笑:“离了你,都转不动了。”

    “你呢……”赫连允凑近了,周檀的鼻头落一片雪,被他捏起来,雪片在指尖上化成一滴水:“今日忙什么?”

    “出门转转……”周檀说:“去城里,瞧一眼。”

    “好……”赫连允揉了揉他的发顶,留了一件氅衣,再次出门去。

    周檀牵马的功夫,空地上闹成一团。于锦田敲着破锣,老话重提:“要钱没有!要命吗,来取啊!”

    周檀莞尔,纵马向城里去。幽州城中的分号,一样设置在最繁华的街巷中,门前车水马龙,门后静谧幽深。

    “商号做得是……”他称赞道:“越来越大了。”

    “是……”大管事有一张圆圆的福相脸,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天下银路中州汇,我来的路上,都这么说。”

    “陆将军近来怎么样?”

    “大奶奶啊……”管事说:“南边皇帝放他进了金明卫,明面上是升了一级,暗地里嘛,郎君也看得出。但说来真是奇怪,金明卫跟踩了炮仗似的,那蹭蹭蹭的,一查一个准。

    前一阵子抓个飞贼,本来大理寺都不用送过去,好嘛,那飞贼竟然还盗过御苑,就那个,河心洲上那个。”

    周檀坐下去,看着茶汤煮沸,他捞起茶匙:“我记得,御苑荒废太久了,当年也只有,越冬时候,会在那里过几日。”

    “你猜他盗了什么东西?”管事压低嗓音,十分神秘。

    “什么?”周檀问。

    “一个钧紫瓶子,要说那瓶子是真好看,送还宫中的时候我偷偷看过一眼,那紫色,油润的很,商会里都没这么妙的颜色。那雕工,那要是倒卖出去,啧啧啧——哎郎君往哪里去?”

    周檀放下手炉,看管事歪头,年迈的管事腿脚十分便利,头脑也灵活,半点没生锈,他想了想,说道:“要说也邪门,莲花,没人会往内壁上刻莲花吧,看也看不见,讲究得很。”

    周檀遽然起身,从书架上迅速抽出一个旧册子,摊开来看,他脑中的细线登时拉紧,眉头都皱作一团,莲花,又是莲花。

    “你可还记得,那瓶中所刻绘的莲花,有几瓣?”

    “十八……”管事断言:“这数奇怪,所以我记得。”

    “地狱之数,那是个用来镇魂催命的小型阵法。生辰八字,是谁的?”

    “不对吧……”管事疑道:“我也听说过这催命的阴邪法子,但这个十八瓣莲,有两朵,托着中间的生辰八字,并没有传说中的摄魂之索缠绕,反而像,像个幽禁保护的意头,怎么说呢,就那种,郎君见过东舟的情蛊吗,反而有点那个的意思。说阴邪,还不如说是淫邪。”

    求而不得,幽魂摄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