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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活神像

    燕沉柳外,九死一生,霜雾之交,瘦金覆地;

    “各地的术法有各地的路子……”玛风振振有词,说道:“钵头摩华就是个杂种。”

    周檀习惯于讲南郡通行的官话,偏偏王庭里还个个都是是官话流利的,惯得他不思进取,于是他从来也没有上心学过,讲起北地语来至今还停留在“吃了吗?”,跟玛风,一对难兄难弟。

    但他听玛风磕磕巴巴讲南边的话,依然笑得直不起腰。五十步笑百步,他问道:“怎么说?”

    “北面的……”玛风挥手:“南面的……”

    两只手啪地一拍:“钵头摩华!野种。”

    周檀意识到她的意思,微微沉吟。

    “是……”赫连允说:“我也看出,北面的术法,多会借用自然之物,比如星辰、河海,或是莲花,南面常见的法子反而是蛊毒。但当日炸矿的那些东西……”

    他点头,又道:“既有借力,又有毒,像是个混杂起来的东西,很是奇怪。”

    “长得是够奇怪的。”周檀认可地说道:“堪舆阁一向神秘,我对他们,没什么了解。”

    堪舆阁是个徘徊在宫禁边缘的建筑,它虽位于皇宫后苑,那是富丽建筑最为集中的地界,却只有荒凉突兀的一座宅院,仅仅守着,高攀天际的一座摘星楼,人人也都要说上一句,摘星楼关乎天机国运。

    极少有人知道那楼中藏着什么秘密,在世家子弟年幼的脑袋里,那是个堪比冷宫的荒地,风呜呜地吹,杂草丛生无人烟。

    他们将它视为探险地,对闹鬼的传说津津乐道,却极少涉足。

    好玩的物什太多了。上河下河一通闹腾,偶尔想找个刺激也要去凶名在外的荒郊野宅里探险。他们踩着父辈的肩膀,敢想也敢做,没什么不敢闯的。

    铜锁一挂,内外便是两个世界。

    周檀回忆起见识到的东西,也发觉诡异,堪舆阁的术士们虽然没有资格参议朝政,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却不可谓不低,他们随意穿行皇宫禁地,世家都需高看一眼,嫔妃宫女更是言听计从,连穿衣戴花各式小事,都要去听一句术士的话。

    但花大力气营建的摘星楼,为何会任由它荒废?

    为何术士们,时常外宿在位于朱雀大街拐角处的几间私宅中,都不曾常常出入铜锁背后的庭院,那本该是,他们最常踏足的,地方。

    太诡异,除非那铜锁,是为了隐藏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宫墙中秘辛委实多,众芳摇曳百花齐放,谁开败了开残了凋零了都是常事儿,宫中的妃嫔几乎都要在帝王爱宠和家族间如履薄冰,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管顾一个挨着冷宫的荒院?

    周檀自己,连妃嫔们的位份都分不清,偶尔入宫时,心思也不放在她们身上,他抿着唇思前想后,发觉堪舆阁对于自己而言,居然接近一无所知。

    玛风再度开口,又是炸雷,她聊起八卦,嗓音低沉:“说真的,云华坑蒙拐骗无往不利,最后被徒弟当成祭品上贡了,真是叫人替他臊得慌。活神像,只怕就是真事儿。”

    赫连允却走了神,周檀挨他坐,正坐在他膝盖下方的矮凳上,从脖子到腰软得支不起来。

    薄薄的耳垂恰好映在眼前,上面一点红,跟包子褶似的。捏住两只发红耳朵,轻轻一叠,汤包就要溢出水来。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心里说这南郡的汤包,味道当真是好。

    “活,神像?”瘫成一团的“汤包”直起身来,问道。

    “歪门邪道,跟谁学的?!”大萨满忙不迭呵斥道:“丢不丢人,一天天的。”

    “嗨……”玛风混不吝地挥手,无视暴跳如雷的师傅,只说:“什么邪不压正,总不能对它们一无所知吧。郎君啊,吓人着呢。据说啊……”

    她娓娓道来,捏着细嗓门:“献血肉,迎活神,所求必有应。这血肉吧,还必须是属于至亲之人,或是子女,或是父兄,或是极为亲近的人,比如,师徒。

    看到你有悖逆人伦的修行心,才会降下恩惠,让你得偿所愿。据说制法复杂,需将其……”她停顿一下,刻意放轻嗓音,几不可闻:“亲自处理。”

    大萨满脊背发冷,他狠狠盯着玛风:“知道的还挺清楚。”

    玛风了然,嬉皮笑脸:“嗨,我们这种表面师徒,哪能呢?”

    周檀倒也听说过云华,谈不上国师,但地位超然,三番五次能在官事儿上插几句嘴。

    前些年的隆冬日子里,云华骤然失去了踪迹,周檀也没再听说过,他去了何处。

    传闻里总说,堪舆阁里一师三徒弟,算上倒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三徒弟是哪三位。

    “有人说……”周檀细想那段日子里的风言风语,说道:“他是摔进了冰洞里,没能爬上来。”

    位比国师,出门前呼后拥,最后的踪迹消失在结冰的边境线上,一个习惯锦衣玉食的老人,怎么会驱车前去偏远之地,再断送在一线冰窟中。

    “冰冻啊……”玛风却说:“冻成一坨,方便下手。跟冻肉不是一个道理吗?”

    帐子里一阵沉默,风在外头卷雪片,纷纷扬扬,呼哨声打着旋儿朝耳朵里钻,窗帏像是被烫了脚,呼呼啦啦飞旋起来。

    周檀下意识捏起双手,想揣进袖子,那只手炉又落进掌心,一片滚烫。

    云昙、云华,照这叫法,那音州城里的云殊,难不成也是那师徒四人之一?

    商衍之,周檀盘算,到底从哪扯来这么一个怪里怪气的老僧。

    南佛兴盛,寺庙在各地遍开花,不同分支的戒律虽有不同,也没谁那么轻贱规矩,倒像是心中逆反,一定要反着来。

    他被推出玉京城的深水与漩涡,有一条捆在身上的绳索却始终不曾松懈。

    玛风讲完了谣言,被师傅撵着往外赶,赫连允忽然站起身,回头道:“走吧,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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