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檀捻着薄纸片似的一把刀,蹲在溪头边的空场上,垂头查看那具战马的遗体。

    是一匹身架颇高的棕马,皮毛黏成一条条,皮下已经泛出红黑色。

    头颅被周檀夹回放在一旁,马的眼中蒙着一层阴沉白翳,竟是始终大睁双眼。回想它奔来撞上门栏时的情景,分明已经是濒死之态。

    又是这样阴诡的东西,既不是活物,也不算死物,你说它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却还能乱蹦乱跳,替人办事。

    到底在办什么事?周檀无声地想,手下动作不停歇,羊皮手套拉到手肘,袖子高高捆起。

    他刀下一滑,轻轻揭开那匹马身上的一层皮来。五脏六腑,尽收眼底,一片黑黢黢。

    乍一看应该是毒,那成排的骨头上浮一层黑色,也不是纯黑,碧绿色的结晶藏匿其中,泛着通透的光泽。

    盯久了甚至有些眼昏,周檀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在地上,剥去皮肉,那股浓厚的腐朽味道不再有什么存在感,五脏六腑之内,反而没有什么被嗅到的气味。

    周檀停下手,换了柄长一些的铁夹,蝉翼似的薄刀被丢进火焰中,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

    码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结石啊哈哈哈;

    非常感谢——

    第62章 、走虫蚁

    太过难缠,太过隐秘;

    碧绿色的结晶体被周檀翻出来,一枚又一枚地放置在容器中,他屏住呼吸,不敢闻嗅,也不敢直接触碰。关于疫病,他几乎没有记忆,只在多年前,撞上过一次。

    瘟疫在玉京城外散布,城里迅速按住了将要炸裂的“锅盖”,将未成蔓延之势的瘟疫扼杀在萌芽阶段。

    但那依托的是足够多的熟练医师和遍布城池每个角落的医寮,周檀虽对疫病的病发与处理一知半解,也发觉中帐对此,更是毫无经验。

    他们一向强壮康健,天地无畏,养上几位军医,已经算是尽心了。

    周檀捏着鼻子送走来询问情况的人,将手掌心的长条铁夹握得更紧,乍一看只觉得诡异,仔细看下去也觉得处处都有文章。

    这匹战马身型偏大,看不出遭受过什么病痛,周檀翻来覆去思索着,将更多的绿色晶体放置在灼烧得发烫的容器之内。

    那绿色明亮得很,分明是从死尸中剖出,却带一股活力,昂扬的绿意几乎要喷出来。

    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按照医书所讲,中毒而死,骨头上或许会出现这样的东西,但战马的头颅早被切开,那是必死无疑的手法,它撞进中帐时,是死是活,是毒发,还是致命一刀,居然都难以分辨。

    陆承芝走得太急切,半句话也没留下来。周檀发觉自己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摘下手腕上的羊皮薄套,将一地零碎的皮和肉安置在角落的空房里,等着饱学药理的医女回来接手。

    温度上升,雪停了那么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泛着薄淡光晕,不显眼。

    周檀在帐前坐下,摘下头顶覆盖的风帽,风不算小,吹散他束得不整齐的鬓发。

    他听见转过帐子去,有人在耳语,今年的雪,在习惯了梨花大潮铺天来的北地人眼中,居然属于不常见的大雪了。

    “今年的雪,很大吗?”周檀在漫天白茫茫中问道。他自然是知道雪大,南郡没这么大的雪,但有多大,周檀实在是想象不出,也没个比照。

    “大啊……”于锦田吃了一嘴风,开口说道:“我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往年也就埋到膝盖,今年这雪,再高上几寸,直接盖腰啊。到时候只怕路都走不动了。”

    话罢,他掐着算盘,补充道:“都说啊,上次下这么大,还是二十几年前。”

    “是么?”周檀往远处瞧,能看见的地界已经不远,反倒是耳朵先捉到了不甚明晰的马蹄声,细细碎碎,继而连成一片。

    瀚海战马腿长身架高,在雪地上也跑得不慢,他瞧见赫连允的影子驮在马背上,马上双腿踩地站起身来。

    他迎上去,赫连允弯下腰,擦过周檀沾了雪砾的发梢,几根发丝缠在他指缝中,婉婉转转地,还不肯走。

    周檀的脸扬起来,眼里装着问句。发丝撩开,拇指按了按那薄而软的唇缝。

    “没事……”赫连允按住他的肩膀:“没什么大事。”

    他跃下马背来,衬在甲胄下的中衣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音。赫连允环住周檀的肩膀,低声说道:“先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雪照山踢踏踢踏地,路过,顺带朝着周檀喷一响鼻,表示饭点到了,自行去吃饭了。周檀搓下一把白毛,在手上闲散地甩了甩。

    世上的暗箭千万种,防过一种,还有的是后手,左右担心没什么用,周檀窝回他常用的软椅上,在新鲜的牛乳里,灌了半杯茶。捧在掌心,过一会掌心也热起来。

    “新增了几道卡……”赫连允说:“该封禁的,已经封禁。”

    “好……”周檀小声应了一声,啜着杯中的味道:“那就好。”

    帐子中来来往往走了几部的人,也“迎来送往”了众多文书。

    赫连允忙了半晌,坐在椅上始终没挪动,从文书案牍堆起来的缝隙中,还能看见对面椅子上歪着的周檀,他坐成一团,膝盖压在下巴下面,双腿折叠起来,像个汤包,包子褶都皱起来。

    让人总想戳上一戳,再咬上一咬。

    落了几笔字,赫连允放下文书站起身来,绕过去,扯了扯周檀发软的脸皮。周檀惊醒似的,脑袋一昂,声音泄出来:“怎么了?”

    “如果想到幽州避一避……”赫连允弯下身子,正视他的眼睛,眼里温和:“要等一等。”

    “避什么……”周檀拱了拱身子,懒散地挪了点距离:“幽州没什么意思,跑马都没地方跑。”

    “好……”赫连允贴住他的额头,轻声说道:“那便不退。”

    他自然是希望周檀退回去,退到尚算安宁,也有庇护的幽州城中去,但周檀几头牛也拉不回来,脖子一梗,认打认罚,说了不回铁定是不肯回。他自然没什么办法,也做不出什么强逼的事情。

    周檀在软椅上窝久了,额头上漫了一层薄汗,赫连允沾了一手湿,忍俊不禁:“这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