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白石!

    周檀眯起眼睛,电光火石一瞥,赫连允已经瞧见了他的神情,摇摇地打出个安抚的手势。

    看来军械部那群挖地洞的土拨鼠最近没吃白饭。

    塞思朵折身去东侧,重甲随着动作响成一片,第二重城楼呈“凹”字形,管建造的军械部总有一堆套话讲,说这“凹”字易守难攻,东西翼相互照应,中部更是狭窄,能卡住对方破门的先锋军。

    重弩在城头上安置了一片,对方早已用光了仅剩的硝石,不会再有什么超乎人力的东西,能撼动这第二重保险。

    东西两头都分了点人,周檀放下手里的千里望,琉璃片上已经蒙上一层湿雾,天越发冷了,雪也将是要下到高?潮了。

    他已经能看清楚底下投石问路的重家伙,但那位半死不活的当权人,怎么如此僵硬?

    倒像是活生生被绑了来。

    巨石被抛掷,生铁履带迅速转动,将外层的防护做得妥帖,但石头破风而来,带的不只是自身的重力,大力之下,破洞打出一片碎屑,东侧的女墙轰一声炸响。

    破损自然是难以避免,只是这飞来的阴影不只石头,那一堆不是人也不是鬼的东西跟着再一次上了墙,混着一片人欲作呕的气味。

    太难忍……

    ——

    “砰——”

    东翼,女墙上的砖石炸开一蓬,碎片稀稀疏疏落在城头。塞思朵掩住脑袋瓜,一头翻身跃下,半只脚还没下去,看见一道白色身影,傻了似的,还在爆炸的地方愣着不动。

    冲撞来的力道带走了她的两枚锤,她一手在空中挥打,眯起眼来辨认那傻子。

    刚认清人的脸,“娘的……”塞思朵破口大骂,左右闪避:“你个医女凑什么热闹。”

    在手腕上下滑一些,那两枚重极了的铜块居然在陆承芝的手腕上停住了,她用两根指头,捏什么脏东西似的,将兵器扔回去,脚下疾奔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之上,一手舒张,挥出一片红云,那是粉末状的辰砂。

    红彤彤的辰砂碰到了那些鬼兵,居然像水进了油,嘶喊声哀嚎声一时间不绝于耳,陆承芝身子一矮,一脚踹开一黏糊糊的死人头,嘴里发出了什么离奇的呼号声。

    没什么音调,稀碎的曲儿。

    但她嘴唇上不是笛子也不是箫,竟是一根中空的南芷草。细细的一杆草茎,被她用作乐器,那声音很细很碎,居然还能压过对方狠狠摇晃的铜铃声。

    她人单薄细瘦,又穿白衣,站在尸山血海里,像半沉的月轮。刀倒是还没用上,刀鞘脱落一半,挂在她腰间。

    塞思朵话还挂在舌头上,被冲她跑来的医女一手戳进两根草茎,鼻孔翻了天的酸。

    这群鬼物的味道终于被压制下去,她重新抓回自己的两枚铜,发觉连眼里都看清了些。

    “雕虫小技。”陆承芝从她身侧擦过,脚下一滩腥水。城头被她踩得如履平地,连四处乱飞的箭羽都没有干扰分毫。

    轰上城头的东西也只知道撕咬,管他咬的是敌是友,守军似乎也养出了习惯,当头一剜,那些半死不活的东西会化成一滩水,再不能动弹,每个人都笃定,这制敌的核,就在那些似人非人的东西头顶。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

    终于看到干完杂活的曙光了,忙完这一阵子就努力多写,手感真的是生疏了。

    第87章 、击本阵

    该是“鎏金之血”……

    陆承芝嘴里的草茎还在簌簌发响,她从城头跃下,当头劈开一只飞来的头颅。这泼脏水一般的行径终于停下,重骑近在眼前。

    穷发部的骑兵不比瀚海铁骑人多势众,战马也低矮,行军慢上些许,何况王庭深入雪原之中,调动大部分兵马对他们而言,无疑自寻死路,但赫连允打眼一扫,对方这架势几乎当得上一句——倾巢而出。

    连常年不出苦寒之地的中央驻军,都缀在重骑的尾部,向前一路推进。

    事出反常,必定有后手。这倾巢而出的胆量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周檀身上收回视线,那道身影踩着砖头上城楼去了,胸口翻涌的血气平稳些许,赫连允被磨了这么些年,也知道这点痛什么时候碍事,什么时候只是皮肉痛罢了。

    没什么工夫去问前程,他单手旋起那柄长刀,远远地打出个手势。

    这不过是短兵相接的第一日,对方竟然就大军压境,像是决意要一击必中似的,菜全上桌了,全不管什么顺序什么章法,只一个开席。

    火炮轰碎西翼的女墙,又一阵鸡飞狗跳。南郡的军机秘要提过一嘴这新鲜出炉的铁玩意儿,比火铳声势浩大得多,但南郡花钱如流水耗尽心血,前脚才产出的铁家伙,自己还没用上,后脚就被穷发部推上前线,里头什么意思,一清二楚。

    这战局本就是一滩浑水,何必再管谁比谁脏得少些。周檀鼻头泄出一点气,倒不意外,那操持火炮的人,看起来可不像北面的,连穿的靴,都精巧得很。

    南郡人,八成还和京郊的中军造办府有瓜葛。

    “赶尽杀绝啊。”他默不作声,剑花一闪,人头落地。一捧污血洒在他脚背上,热的。

    已死之人的血还这么热,热得能烧起来似的。

    神思没转,雪地上已经烧起了火,大君单骑在前,肩膀上翼展惊人的海东青低低盘旋,连穷发部都知道将君主拱卫在安静的本阵之中,唯独这群脑子煮浆糊的,不分将帅,但要搏杀。

    谁见过这样不长脑子的打法?

    “塞思朵。”

    周檀远远喊一声话,从城头一跃而下,雪地上早混成一锅粥,但他能看出阵型稳固,赫连允头顶的盔折射金光,此时便是个指路的标志。

    弓握在手中,周檀绷直手臂挽弦,箭羽直冲那层层庇护的本阵。

    一个半死不活的君主,却必定要被拖上前线,这里头必定有什么他一定要在场的理由,一个足够扭转战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