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知年正想继续问,一道男音插入,“知年?”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居然还能凭两个字认出他的声音。

    俞知年一顿。

    唐晚澄看见来人,笑笑,“聂先生,晚上好!”聃霁

    俞知年转脸。

    来人正是他的初恋,聂桑宁。

    俞知年还记得第一次见聂桑宁的时候。热闹的圣诞晚会之外,他坐在僻静一角,看着破旧的口袋书。觉察有人看他,聂桑宁抬起头。

    目光对视一刻,俞知年忘记了呼吸。周围的景物一概褪色,只有面前这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在闪闪发光。

    聂桑宁既有西方人的骨相,又有东方人的皮相,两方达至微妙平衡,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恰恰好以完美比例呈现在他的脸上。

    他通身是少年人的青涩未熟,目光倔强孤傲,恍如一朵带尖刺的、欲放未放的玫瑰戒备着,同时无自觉地魅惑着。

    俞知年找回慌乱的呼吸,艰难开口,“……你在看什么?”

    聂桑宁举了举书 一《西方诗选》,“可惜看不懂。”

    “……我来看看。”俞知年动了动脚,走过去。

    时光对聂桑宁格外恩慈。许久未见,他早已褪去青涩,但眉目并没沾染世俗气,丰神俊朗,举止大方得体。

    这些年,他应该过得很好。

    “知年,好久不见。我随友人来参加晚会,谈话间得知方达新的高级合伙人叫俞知年,我特意过来看看是不是你。”聂桑宁微笑地解释。

    “原来两位是故人?”唐晚澄识趣,“那我就不打扰故人相聚了。俞先生,迟些我们再联系,聊一聊分馆的事情?”

    “好的。”

    目送走唐晚澄,聂桑宁目光回到俞知年身上,“……知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俞知年看向他,云淡风轻地笑一笑,“挺好的,谢谢关心。”

    他那么珍惜聂桑宁,舍不得碰一下,生怕他会疼;不久前他们还彼此诉说爱语,现在他却告诉他,他要和一个外国人走了。

    俞知年一怒之下,强要了聂桑宁。等他发泄过后,聂桑宁流血了,躺在床上瑟瑟发抖,哭着说,“知年,对不起”犹如破碎的瓷娃娃,落在破败的棉絮中。

    俞知年恐惧又颓然地坐往地上。他做了什么,他究竟做了什么!

    聂桑宁爬过来环抱他,“知年……对不起。我们都太年轻,而我,需要捷径。我只有这张脸,所以他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时,我必须答应。对不起……”

    俞知年默不作声。

    他替聂桑宁清理身子,带他去医院。

    他在病房门口,等来了赫伯律师。他以为这位中年精英律师会冷冷地说法庭见,或者狠狠揍他一顿;但他没有。他从病房出来,和俞知年对视一阵,坦诚道,“孩子,错的是我这个大人。……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俞知年突然想哭,他撒腿跑离了医院。

    在路上狂奔,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往哪里。

    最后他没力了,脚一威,整个人摔在地上。

    疼,好疼。

    俞知年站在顶楼天台,抽着烟。

    上一次他抽烟的时候,是在外市。既要帮忙解决麦阿姨女婿公司的问题,又要兼顾手头工作,末了肖意驰还发来史努比居家服照,真是身体精神双重折磨,不得已,他抽了几口。

    在城市闪耀的灯海中,俞知年盯着纽约此起彼伏的天际线,想,肖意驰现在在做什么呢?

    十九碎语:写完这部分,我不禁想,如果没有肖意驰,俞知年和聂桑宁会是一篇王道cp文的主角吧肖意驰当志愿者的村子在山上,从山脚出发,要走两个小时才到。村里多是老人及留守儿童,对肖意驰一行的到来,即怯生又期待。孩子们有的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有的抓紧大人衣角,眼睛都眨巴眨巴地盯着他们。村长给他们介绍情况,村子的居民大多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要了解大事,得靠山下的步班邮递员送报上山。

    在一位老大爷家里,肖意驰看见报纸糊了整个房间的墙面,报纸已经发黄,还有渗水痕迹。他和四岁的孙子住在一起,远方打工的儿子儿媳过年才能回来一趟。

    由于没网,志愿者们要更新帖子,得下山到附近的大村子里去才行。运气好时可以遇上顺路的汽车载他们一程;运气不好时,就得靠两条腿走完全程。所以官微更新并不及时。

    俞知年从纽约归来的第三天,肖意驰那一组志愿者队伍第一次更新。这一期的内容,是志愿者们把孩子们召集起来上兴趣课的情景。肖意驰那部分的照片里,他用画图的方式给孩子们讲故事。俞知年把照片放大,肖意驰在小白板上画的兔子有模有样的。后面的照片,是孩子们和他们即兴讲故事时画的图的合影,肖意驰把照片一张张展示出来。

    “一个叫‘丹儿’的姑娘看见我在拍她的画,问我能不能把她也拍进去,希望自己的爸爸妈妈能看见。其他小孩儿纷纷提出同样请求。手机前的各位,如果你们认识他们的父母,麻烦告知他们一声。孩子们需要的,或许是自己被惦记着的证明。”

    俞知年想,肖意驰的躯体里装了好多东西。丰富,充实,支撑起他的灵魂。

    他眼里的世界,必定广袤无垠。

    俞知年成为高级合伙人后,办公室搬到了南伟平的旁边。身份上升了一级,人脉资源便不可同日而语。南伟平这几天带着俞知年四处拜访他自己手里的重要客户,大有传衣钵的架势。

    有些贵人,总得在你跨上一个台阶、身份能摆上台面后,才有见面的可能。

    俞知年同时负责着唐晚澄的分馆项目。

    他又开启了新一轮的忙碌工作。

    片刻闲暇,他打开“美丽大地”的官微,看看有没有更新到肖意驰的部分。

    这一次,肖意驰请孩子们当老师,教他辨认当地的植物。他专注地当个倾听者,认真做记录。孩子们帮他摘来无毒的叶子,贴在他的笔记本里。不同的孩子,叶子就贴成了不同的样子。形状各异,却生动非常,翻着纸页,像看一部短片,随时能脑补出天马行空的故事来。

    俞知年的目光留在肖意驰眯眼大笑的照片上。

    他忽然羡慕起他来。

    羡慕他坦荡洒脱,羡慕他元气淋漓,羡慕他野性中藏着的细腻。

    他与他之间,其实有着巨大的鸿沟。

    分馆项目的具体推进,不能只通过电话和邮件来进行。唐晚澄告知俞知年,她下周会派联络人过去本城,就前期工作与俞知年合作。俞知年应好。

    肖意驰那边,他在教孩子们写诗。

    俞知年看罢照片,想起肖意驰曾在文章里写,“都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像绘画、音乐、文学等艺术创作,是物质富足后才有时间思考的高级爱好,我却有不同的想法。这些精神追求,恰是人最最无力抵抗外界环境时的救赎。它们是处于巨大困境中的人们另一种形式的呐喊。”

    这次,照片的后面,肖意驰只附了一首八岁孩子写的诗。

    “我的眼睛很大很大,装得下高山/装得下大海/装得下蓝天/装得下整个世界。我的眼睛很小很小,有时遇到心事/就连两行泪/也装不下。”

    肖意驰的细腻,来自于对人情世敌的洞祭,来自于对艺术世界的了解。

    俞知年按约定时间到机场接人时,晚念美术馆的联络人却不是之前说好的那一位。

    因为这一位,是聂桑宁。

    聂桑宁看着俞知年,微笑,“知年,我们又见面了,希望合作愉快。”

    他告诉俞知年,之前说好的那一位临时有任务,而他刚入职晚念美术馆,手上没有项目,正合适。

    俞知年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说自己在厉蔚阁画廊任职?”

    聂桑宁轻轻一笑,“我辞职了。”

    俞知年不再问什么,“我先送你到酒店休息。”他欲接过聂桑宁提着的包,对方却不松手,“知年,我饿了,你陪我去吃点东西好吗?”

    孩子的诗出自《孩子们的诗》,诗歌作者:陈科全(八岁)

    当俞知年和聂桑宁出现在酒店餐厅时,他们成为在场所有人有意无意关注的焦点太养眼了。并且他们的样貌气质微妙地互搭,走在一起有1+1大于2的效果,让人忍不住叹一句“很般配”。

    两人坐下看菜单,聂桑宁却翻到甜品一页,笑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喜欢先吃甜品,尤其提拉米苏。”

    俞知年平静,没有接话。

    聂桑宁认真看菜单,似乎没在意他开不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问俞知年,“你想点什么?”

    “商务b套餐。”

    “那我和你一样吧,外加一道提拉米苏。”他笑道,合上菜单。

    以前他们一起出去吃饭,也是这样。俞知年等他看了半天,最后总等来一句“跟你一样”。但那时候他一点儿都不恼,甚至觉得这等待的时间都是甜的,巴不得聂桑宁看久一点,那他就可以看他久一点。

    在等上菜的空档,俞知年取出手机查看日程,看向聂桑宁,“你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在方达有碰头会,九点。”

    聂桑宁迅速进入角色,他从手提包里取出平板,“我在飞机上看了方案草稿,有些想法,想和你先讨论一下。”

    一顿饭变成了工作餐。

    离开餐厅,俞知年心里预估明天的会议可以讨论下一步了,聂桑宁给的想法很不错,他们的进度可以往前推。

    “知年,那我先上去了?”在电梯前,聂桑宁微微一笑,朝他道别。

    “好,明天见。”俞知年目送电梯门合上。而聂桑宁在电梯门即将完全闭合的一刹,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深情。电梯门旋即关牢,一切戛然而止,好像看清了,又好像没看清。

    俞知年站着,盯着电梯门上的花纹一阵,转身离开。

    肖意驰那一组志愿者没有更新。

    俞知年上下滑动反复确认最近更新,并没有他们的内容。他有不好的预感,便使用高级合伙人权限查看律所合作方的名单。

    找到“美丽大地”联系人电话,俞知年先发短信表明身份,说明情况紧急,请对方了解一下肖意驰的现状再给他回复。

    过了一会儿,对方给俞知年打来电话。

    因当地连日大雨,肖意驰所在的山村遭遇了山体滑坡,“您提到的那位肖先生,因为救两个小孩而受了伤,目前已经送到镇上的医院进行治疗,伤势情况要进一步联系才能确认。”

    “我明白了,麻烦您帮忙再联系,确认一下他的伤势,谢谢。”俞知年结束这个通话,立马拨打下一个电话,多渠道了解情况。

    南 被早晨闹铃吵醒,迷迷糊糊拿手机过来关掉铃声,却看见上司两个小时前给他发来一条信息:我已坐上去x市的高铁,今天的工作替我推迟,归期再联系。

    他立马清醒,赶紧开工。

    俞知年在高铁上已掌握大概情况,肖意驰命大,堪堪躲过致命的巨石流,只被碎石划伤,伤口多,但不算严重。

    当他到达镇上医院时,已是午后。一名护士在等着他,“我刚刚去查看过您说的那位肖先生,他已吃过午饭,服药睡下。他的伤势在这拨伤者中算轻的了,您还打算把他转到市里的医院吗?”

    “……我看看情况再说。”

    镇上医院条件有限,一个大病房里都是伤者。俞知年请护士去看一下肖意驰睡着没有。护士查看完毕,远远地朝他点头。

    如果肖意驰醒着,他断不会进去的。

    “上午有两个年轻人来看望他,估计他们去吃饭了,如果您不想让别人知道来过,争取在十分钟内出来吧。”护士轻声对他说,说完去检查其他伤者去了。

    俞知年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肖意驰 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输着液,这儿那儿都缠着白纱布,虽然伤势不严重,但看看就渗人。

    俞知年走近一点。当事人倒好,睡得可香了,呼吸绵长,就差打呼噜。

    他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待他意识到自己的意图时,抽回了手。

    十分钟,俞知年离开。

    走出医院,他拨打电话,请人帮忙把肖意驰转到市里的医院去。

    坐上回程的高铁,俞知年着手处理工作聂桑宁给他发来一张新办公室的照片:我们美术馆的临时办公室就在你们律所附近的办公大楼,方便沟通建馆事宜。听说你临时有任务出差推迟了碰头会,辛苦了,注意身体。

    看罢信息,俞知年从工作中抽出思绪,转脸车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