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平侯欲言又止,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堂下的陆沉,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很好!只怕在你眼里是没我这个父亲了!从今天开始,这侯府你自己做主便是!”父子两较劲半晌,终是宣平侯败下阵来,直接甩袖离开了大堂。

    陆沉神情淡定,从容的拉过赵明枝,“好了,烟儿,来见母亲。”

    赵明枝迅速收拾好情绪,刚想敬茶。

    手腕却又被陆沉拉住。

    她不解的递过视线。

    陆沉朝那堂上双眸紧闭的妇人看一眼,目光直视,却无比淡漠道,“她,你就不必敬了,只知道有这个人便好,来,这边见过长姐。”

    赵明枝皱眉。

    新妇哪有不敬母亲的道理?

    但陆沉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拉着她走到那年轻女子面前,给她介绍,“这是长姐陆汐。”

    赵明枝只好尴尬的行礼,“烟儿见过长姐。”

    陆汐温柔的扯开嘴角,是这个大堂里,唯一一个笑着将她扶起来的。

    “起来吧,倒是个水灵的姑娘,瞧瞧这模样,不愧是从江南来的美人,叫人看了便心疼,阿沉,你既主动求娶了人家姑娘,一定要好好待她,知道么?”

    陆沉神情若定,声音平淡无波,“嗯。”

    听到这儿,赵明枝霍然抬眸,竟然是陆沉主动求娶的赵翡烟?

    堂堂侯府世子,身份尊贵,怎么会主动自降身份去娶一个商户之女做主母?

    她都不需出府,就已经知道外头那些嘴碎的女子们是如何编排宣平侯世子的了,陆沉难道不知道么?

    可他全然不在乎。

    难道,陆沉心里头一直藏着个人,便是江南的赵翡烟,所以每每看到和赵翡烟长得相像的她,便没有好脸色?

    陆汐淡淡的露出一个浅笑,握着赵明枝的小手,柔声道,“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那么多礼数。我身子不好,母亲也是日日礼佛,今日见了,日后烟儿也不必每日前来晨昏定省,还没用早膳吧?一会儿让阿沉带你去吃些好吃的。”

    赵明枝偏过视线。

    余光里,那宣平侯夫人张氏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不停的拨动着,双眼紧闭,嘴角下沉,脸上的表情又狠又凶,不像是个日日礼佛的慈悲女人,倒像是个拿着佛珠的凶神恶煞之人。

    宣平侯府里,有一个正常人吗?

    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视线只得又转回还算正常的陆汐身上。

    宣平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向来身子不好。

    赵明枝很少在贵女们的宴会上见到她。

    这还是她头一次这般近距离打量这位当年的祁京第一才女。

    烟眉泪目,形容楚楚,见之忘俗。

    只可惜,她后来生了一场大病,便开始深居简出,再也没在人前出现过了。

    她心里倒是有几分喜欢这个姐姐,说话也温柔,人虽病恹恹的,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在眼里。

    “多谢长姐。”

    陆汐莞尔,“叫我姐姐便好,何必如此生分?”

    赵明枝也跟着笑了笑,“好,姐姐。”

    见完陆汐,便剩下个五岁的陆渐,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怯生生的躲在陆沉身后盯着赵明枝看。

    看了好一会儿才弱弱的唤了一句,“四嫂好。”

    赵明枝也是个喜欢孩子的,刚想伸出手逗逗陆渐,还没碰到陆渐的小肉脸儿,小家伙就已经被陆沉抱了起来。

    “渐儿跟四哥走。”

    “四哥!你上次答应渐儿的小礼物带回来了么?”

    “嗯,还喜欢什么,跟四哥说。”

    “渐儿还喜欢流星剑!”

    “好,四哥给你做一柄小木剑。”

    男孩儿开心的搂着陆沉的脖子,“四哥你真好!”

    赵明枝:“……”

    一圈认亲认下下来,赵明枝也不禁感叹,陆沉外放回京之后,宣平侯的人丁当真是凋零得很……

    也难怪堂堂宣平侯也被他压得死死的,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看他的脸色。

    整个侯府,能堪大任的,也就一个陆沉了。

    “烟儿不要多心,在这府里,渐儿只与他四哥好。”陆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前来,站在她身边,笑眼弯弯,“阿沉性子孤僻,身边一直没有个知心人照顾,不懂得心疼人,烟儿日后要多多担待些才是。”

    这个女子当真温柔至极。

    饶是赵明枝从小在姐姐赵明柔的关怀下长大,也不得不对陆汐产生几分好感。

    “烟儿明白。”赵明枝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要担待的,她还要想法子给自己报仇呢。

    ……

    再次回到西苑。

    赵明枝发现院中多了一个眼生的妇人,远远的见到她之后,动作极快的退了出去。

    直觉告诉她那人不对劲儿,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陆沉在前头牵着五岁的陆渐。

    陆渐在兄长面前性子活泼,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最近的生活琐事。

    不过是些读了什么书,又识了几个字,院中丫鬟姐姐们新调了香料和口脂等等。

    陆沉一言不发,但也认真听着。

    赵明枝走在他们身后,看着走在前头的一大一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陆渐不像宣平侯的外室子,倒像是……陆沉的私生子。

    且不说那张小脸蛋儿与他有几分相像,而是他们两人相处的感觉,与一般兄弟不同。

    陆沉这样一个人情淡薄的男人,对陆渐好得有些过于亲密了。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赵明枝回神,见陆沉牵着陆渐站在西苑门口淡淡的看她,明明那么好看一个人,眼里总是冷清清的,莫名让人害怕。

    “来……来了。”她身子颤了颤,慌忙带着霖儿跟上前去。

    陆渐在西苑用的早膳,吃完饭之后,陆沉便让人把他带回了他的院子读书。

    他正值新婚,朝中给他放了几日假,所以不用去府衙点卯。

    吃过饭后,陆沉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拿了一卷休闲志异倚在南床底下的炕几旁看书。

    陌生的男子气息弥漫在屋内,融合着一室的暖香,虽不至于让人厌烦,但到底使人不太自在。

    赵明枝尴尬得手足无措,她还没完全适应侯府的生活,现在却要和杀死自己的仇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再说,她一个未经人事的闺阁女儿,哪有过和外男同处一室的经验?

    更何况,这个男人如今还是她的夫君……

    男女主子在家,又是新婚燕尔,丫鬟们自不敢在主子们跟前碍眼。

    霖儿掩嘴笑了笑,冲赵明枝眨了眨眼,然后对着陆沉福了福身子,退出房内。

    赵明枝:“……”

    她只想大喊一句,霖儿,不要走!

    无奈霖儿恨不得她能早日给陆沉生下个一男半女,根本不理会她眼里的求救,带着一脸老母亲般的欣慰,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门去。

    陆沉喜静,不爱说话,眼里带了几缕疲倦,却只是垂眸专注看书,仿佛屋里没她这个人。

    房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赵明枝却做不到他那般坦然,绷着小脸儿忐忑不安的坐在屋内那方贵妃榻上。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霖儿送来的女工针织等物,她往里头看了几眼,发现里面正好有两把一大一小的剪子。

    她眸光微亮,这不巧了么!

    正好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恰好要报仇,武器就送上门来了。

    第7章 真会短命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

    她假装有意无意的往他那边看上一两眼,见他完全没有注意她这边的景象,不着痕迹的把那把又尖又利的小剪子拿在手里。

    心里一边盘算着,这房间里就他和她两人,一会儿她该怎么不动声色的接近过去,然后了解了他,好给自己解气。

    转念一想,要是他今日就死了,她又该怎么办?

    怎么逃出侯府,怎么想法子回到国公府告诉父亲母亲她还活着。

    父亲母亲会不会把她当做怪人?

    又或是,找个机会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元凌,向他说明自己的遭遇,从元凌那边回到国公府?

    元凌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又喜欢她,应当是会相信她的罢?

    她这边心念急转,却忽然听南窗下的男人轻咳了几声。

    她蓦的惊醒过来,用力攥紧手心里的剪子,指节泛白。

    “世子……”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