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誓约,不如说是诅咒。

    一听到这个词,边上干活的工人立刻有眼色地避开他们的谈话,以免听到什么要被灭口的东西。

    巫师可是连遗失毛发都能列为紧急事态,允许以任何方式自卫的种族,关于巫师的秘密,总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班西耸耸肩,等工人们全溜出去才接着道:“曾有人将神圣誓约加诸于我。”他笑着看向时律的眼睛,“我不能拒绝猫的请求。”

    这事情是他疏忽了,这边不是老家,关于他身上的神圣誓约是个巫师都知道。

    “只要猫向我发出呼唤,我就必须回应。”

    “只要猫向我请求,我就必须完成。”

    时律沉默一下,问:“……任何请求?”

    班西微笑:“理论上,任何请求。”

    这也是他提交给管理中心合情合理的原因之一,神圣誓约这东西在东方没什么知名度,不过从效果来说,完全满足特殊情况中的“受不可抗力影响”。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班西看着时律沉下来的脸色,又补充道,“现代的誓约束缚没有那么强,我这边也有保险机制,一般来说猫都绕着我走。”

    时律没说话,他绷紧了脸露出班西熟悉的刻薄表情,“不能解除?”

    “怎么说呢,这个事情说来话长……”班西完全能理解时律对他有这么个致命弱点的不爽——毕竟以后要一起干活的临时搭档,这么大个弱点明晃晃换了他他也不高兴。

    “算了。”时律不等班西说完便打断他的后半段解释,拿出手机开始给自己管理中心的朋友打电话。

    他因为记忆缺失对这位主动找上门的“朋友”没什么印象,但据那位朋友说他们以前是过命的交情,这两年也帮了记忆缺失的时律很多忙。

    “还有,既然这样,你以后给我绕着猫走。”

    不能拒绝猫的请求还敢去喂猫,时律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外国巫师那么少了。

    班西:“我尽量。”

    想到这几天被自己喂圆了一圈的火车,他的眼神游移一下。

    火车……不算猫吧……

    此时跟在某凶手后头的火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吃饱喝足的嗝。

    睡在床上的男人正不安地呓语,火车已经跟了他一段日子,在镜子里、睡梦中,甚至在他找来的神棍脸上,不断投射出已死之人的幻影。

    青紫肿胀的脸,猩红充血的眼睛,每个他精神恍惚的瞬间,都会出现在他眼前。

    那双眼睛空洞地注视着他,仿佛瞳孔里倒映着他的死亡。

    他以为自己是精神压力太大,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说服自己时隔半年早已平息的闹鬼传闻突然在他的生活里处处可见是巧合,他拼命告诉自己这世上不会有什么厉鬼复仇。

    火车心情愉悦地欣赏着猎物的垂死挣扎,抬起爪子添上最后一根稻草。

    又一次从噩梦中挣扎醒来的男人浑身冷汗,他求神拜佛的护身符没有任何作用,镜子里照出他满脸憔悴眼下青黑,他洗了把脸勉强提起点精神,忽然瞪着镜子脸色惨白。

    ——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淤痕,勒进肉里卡住他的气管。那道淤痕如一根绳子勒紧,一点点榨干他肺里的空气,血液上涌到大脑在他耳边涌动如鼓鸣。

    砰砰。

    砰砰。

    猫的叫声轻飘飘的,咬得他心脏发疼,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把视线所及涂抹满近乎于黑的红色。

    他不知道这样持续了多久,他好像已经死过一次又一次,灵魂从肉体里飘离,坠落进他无法形容的恐怖黑暗中。

    哪怕他醒来,他依旧感觉自己的灵魂没有回归,黑暗中林鸣祖正用那双充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吞噬着他的灵魂。

    他逃不掉的。

    哪怕逃过了法律的制裁,他也逃不过厉鬼的复仇。

    男人终于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冲出门,穿着睡衣拖鞋掉了一只,在路人打电话报警前跑进了三条街外的派出所。

    “救……救我!我自首!我自首!”

    “不要跟着我啊啊啊!是我杀的!人是我杀的!”

    “我认罪!我认罪!”

    男人又哭又叫,声嘶力竭。

    他的思路的确没错,当他认罪伏法就不会再被火车纠缠,直到他死亡的时刻来临,火车才会再次出现,带着他的灵魂前往地狱。

    火车舔舔爪子,被民警小哥惊吓成表情包的反应逗得喵了两声。

    它现在可以想想,在复仇之后,它可以做些什么了。

    比如先去吃一碗好吃的猫饼干。

    ……

    李平是一名普通的巡逻民警,从警近八年,自认为也是个有些经验的老警察了。

    他的巡逻辖区不大,事情也不多,今天之前经历过最大的案子就是入室盗窃,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杀人凶手冲进来一把抱住逮着高喊我要自首。

    那嗓门高得他耳鸣,冲进来猝不及防那一个熊抱,差点把他勒得背过气去。

    不行,这事情不能多想,多想就要有心理阴影了。

    李平因为这事加班到半夜,坐在回家的地铁上差点睡着,迷迷糊糊脑袋里全都是那个凶手从暗恋到杀人的神经质自述。

    结婚后李平把房子买在淮鹄新村,两室一厅贷款二十年,上下班是远了点,但孩子将来上学方便。

    最近小区在维修管道,到处挖得沟沟壑壑,回家路上的路灯又坏了两个,李平打开手机照明,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坑。

    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快凌晨一点,深更半夜万籁俱寂,稍微有点动静都格外明显。

    李平听到黑漆漆的沟壑里传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借着手机的光探头一看——沟里两只老鼠咬着只麻雀啃,看得他头皮发麻。

    别的他都懂……

    这老鼠为什么这么大?!

    作者有话要说:

    班西:猫都绕着我走的……【耷拉耳朵】

    第8章

    李平吞了口唾沫,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是个警察不影响他怕老鼠,别说他换了谁这么黑灯瞎火撞上两只大老鼠都得害怕。

    那两只老鼠不像普通老鼠灰扑扑,而是浑身粗硬浓密的黑毛,体型也大得过分,李平粗略比了下得比他手掌还大一圈,膘肥体壮咯吱咯吱啃着麻雀,看着就瘆人。

    李平手上的光一晃,那两只老鼠就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四只黑亮的小眼睛嗖地盯在李平身上,盯得他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外冒。

    它们也不怕人,甚至李平还感觉到凶狠好战的气势。他不自在地退了两步,那两只老鼠竟然开始往他的方向爬,那速度快得李平想也不想,嗷地一嗓子扭头就跑。

    像是后头不是老鼠,而是什么吃人的怪物一样。

    跑着跑着李平看到前面路灯下站着个青年,听见他这边的动静正看过来,还不等开口询问就被责任感上身的李平一把抓住,拽着拼命往前跑。

    赶紧跑!

    李平怀疑那两只老鼠可能感染了什么病,才会攻击性这么强,被咬到绝对要出事的。

    身后吱吱的声音让他不敢回头,也无暇去想为什么被自己拽着跑的普通群众如此配合,不仅不反抗不挣扎还能跟上他的逃跑速度。

    甚至后来还是对方带着他东拐西绕,从一楼天井的后门逃进了屋子。

    直到被拉着跑进屋子,李平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后知后觉地冒出点冷汗。

    这里不是他家,刚刚他也没看见拿钥匙开门,稀里糊涂地怎么就进来了。

    让他想想,刚刚路灯下头,这个人是有影子的对吧……

    “没事吧?”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李平战战兢兢抬头,灯下青年冷白的肤色让他打了个颤。

    不过他低头看到了青年脚下的影子,心下一松,“没事……刚刚比较紧急直接上手了,不好意思啊。”

    西装革履踩着皮鞋还能跟上他,这青年绝对练过。

    出于职业习惯,李平解释完刚才的情况后又多问了两句,关心了一下这个叫做班西的青年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这么晚了还在外逗留。

    有困难找警察嘛。

    何况这还是个国际友人。

    “……”

    班西在本地民警的热情关怀下沉默了。

    他能说自己刚跟某位巫师议会黑名单上的吸血鬼喝完晚茶,因为交流不够顺利只好掰掉对方一颗牙以示友好吗?